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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活人送自己

    “白布。”

    陆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阴街已经塌到身后三丈外。

    黑潮贴着街面滚过来,沿路的铺子一间间陷下去。纸人、棺板、香炉、断牌位,全被卷进黑暗里,连声响都像被咬碎了。

    孙二手里还抓着纸钱,听懵了。

    “啥白布?”

    陆砚指向纸扎铺半塌的门脸。

    “死人出殡披的孝布,扯下来。”

    赵铁背着柳禾,脸色难看得很。

    “都这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不是讲究,是规矩。”

    陆砚一边说,一边冲进纸扎铺,扯下挂在梁上的几条白布。布上沾着香灰和黑水,摸着又冷又滑。

    他先给自己披上,又把一条扔给贺青。

    “盖住肩,别露刀。”

    贺青没多问,接过白布披好。

    孙二手忙脚乱地把布缠在身上,缠得像个粽子,还差点把自己绊倒。

    赵铁一脸晦气。

    “老子活这么大,头一回给自己披孝。”

    陆砚看他一眼。

    “你要嫌晦气,可以留在这儿。”

    赵铁闭嘴了。

    柳禾趴在赵铁背上,勉强伸手把白布拉过肩头。她指尖发抖,符匣裂在腰间,已经没多少用处。

    陆砚走到空棺旁。

    棺材里原本什么都没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灰。

    周掌事的遗灰。

    那是之前从夜巡司残局里带出来的,包在旧黄纸里,一直没来得及安置。

    孙二看见那包灰,眼眶一下红了。

    “周掌事……”

    陆砚没说话,把黄纸包轻轻放进棺里。

    然后,他抬手按在自己眉心。

    死名。

    那枚被他夺回来的死名,陆砚把它分出一缕,压进棺材深处。

    棺身猛地一沉。

    空棺里像真躺了个死人。

    不是普通死人。

    是带着名、灰、旧债的人。

    棺盖自己颤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孙二吓得差点跪下。

    赵铁也绷紧了肩。

    “里面不会真出来什么吧?”

    陆砚把棺盖合上。

    “别乱说。现在它就是死人。”

    贺青看着那口棺,低声问:“送谁?”

    陆砚手指按在棺沿上,掌心血染了一道红。

    “送周掌事。”

    他顿了顿,又说:“也送我那半截死名。”

    柳禾明白了。

    古道要吃人,吃的是活人的阳气、名字和影子。

    可送葬有送葬的规矩。

    棺在前,孝在身,纸钱开路,死者离境。

    只要古道认了这场葬,就会暂时把他们当成送死人出门的队伍,而不是逃命的活人。

    这不是硬闯。

    是骗路。

    陆砚低声吩咐:“记住,谁都别回头。听见什么都别理。看见路边有人,也别搭话。”

    孙二哆嗦着问:“要是有人喊我名呢?”

    “当没听见。”

    “要是喊得特别像我娘呢?”

    陆砚看着他:“你娘在这里喊你,那就更不能应。”

    孙二脸都白了。

    赵铁啐了一口,背紧柳禾。

    “走吧,再磨叽,棺材就真给咱们用了。”

    众人重新起棺。

    赵铁走最前,背着柳禾,白布盖住两人的肩。柳禾伏在他背上,断断续续念送葬词。

    “生人避道。”

    “亡者出行。”

    “纸钱落地,阴亲莫留。”

    孙二撒纸钱,手抖得厉害,纸钱一把撒出去,被阴风卷着,在他们前面铺成一条歪歪斜斜的白路。

    陆砚和贺青抬棺。

    棺材很沉。

    沉得不正常。

    像里面不只放了一包灰和一缕死名,还压着无心庙、阴神井、整条阴街的目光。

    可棺一动,前方那道快要闭合的古道裂缝,竟真的停住了。

    黑色脚印不再往上爬。

    两边合拢的雾墙往外退开半尺。

    柳禾声音很轻:“它认了。”

    赵铁骂了句:“还真认死人。”

    陆砚低声道:“别说话,走。”

    队伍开始往前。

    阴街两边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不,不能算人。

    它们穿着旧衣,脸色发灰,有的胸口破洞,有的脖子歪着,有的满身水草,还有的眼眶空空。全是阴街死客。

    之前铺子里没见这么多。

    如今遗迹要塌,它们反倒都出来了,挤在路边,像真来送葬。

    孙二腿软得厉害,纸钱撒得越来越乱。

    一个死客贴着街边,嘴唇微动。

    “赵铁,阴煞咬背,阳气流尽,三日后骨冷。”

    赵铁脚步一顿,随即骂道:“放你娘的屁。”

    陆砚冷声:“别接话。”

    赵铁咬牙继续走。

    另一个吊死鬼似的死客看向孙二,舌头垂到胸口。

    “孙二,回头看娘,魂丢阴街,皮挂纸铺。”

    孙二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看,我不看……”

    柳禾背后,一个半脸烧焦的女人贴着雾走,声音细细的。

    “柳禾,符匣碎,血入阵,死在朋友背上。”

    柳禾呼吸乱了一瞬。

    她伤得太重,神志本就不稳。那声音又像贴在耳边,带着一股让人想确认的魔力。

    她下意识要偏头。

    陆砚一直防着。

    他右手还抬着棺,左手猛地伸过去,一把按住柳禾后颈。

    “低头。”

    柳禾被他按得额头差点撞到赵铁肩上,整个人猛地清醒,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赵铁也吓出一身汗。

    “你别动啊,姑奶奶,你一回头咱们全得留下。”

    柳禾闭上眼,声音发哑。

    “我知道了。”

    陆砚收回手,继续抬棺。

    他的手其实也在抖。

    不是怕。

    是胸口疼得厉害。

    死名压进棺里后,他和棺材之间像多了一根线。每走一步,都像把自己往外送一寸。

    这种滋味很怪。

    活人送葬。

    送的还是自己的一部分。

    路边死客越来越多。

    它们开始念贺青。

    “贺青,寻父入阴路,斩尽故人,最后死在亲人刀下。”

    贺青面无表情,连眼都没动。

    只是握着棺杠的手,指节白了一点。

    死客又念陆砚。

    这一次,声音不是一个。

    是整条街一起开口。

    “陆砚,无心之人。”

    “陆砚,神胎容器。”

    “陆砚,旧神记名。”

    “陆砚,入井补道,万鬼啃魂。”

    孙二听得头皮发炸。

    赵铁想骂,被陆砚一个眼神压住。

    陆砚脸色苍白,嘴角却扯了一下。

    “念得挺齐。”

    贺青低声道:“别理它们。”

    “嗯。”

    他们继续往前。

    快走到街尾时,贺青忽然皱眉。

    她没有回头,只是眼神微微往旁边一扫。

    “后面多了一个。”

    陆砚脚步没停。

    “什么样?”

    “像夜巡司的人。”

    赵铁背脊一僵。

    孙二撒纸钱的手差点停住。

    贺青声音压得更低。

    “走路有点跛,肩上挂着断刀。”

    马九。

    没人把名字说出口。

    可每个人都想到了。

    马九就是那样。

    总爱把刀斜挂着,走路时一颠一颠,还爱说自己不是跛,是年轻时摔过马。

    孙二嘴唇发抖。

    “马……是不是他?”

    陆砚没有回头。

    后面传来脚步声。

    啪。

    啪。

    啪。

    很慢。

    却一直跟着。

    像有人踩着纸钱,在送葬队伍后头默默走。

    赵铁喉结动了动。

    “会不会真是他?”

    陆砚看着前面的裂缝。

    “继续走。”

    贺青沉默几息,问:“如果是马九呢?”

    陆砚声音很低。

    “那他会希望我们出去。”

    背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啪。

    啪。

    几乎到了棺尾后面。

    孙二脸上全是汗,纸钱快撒完了。

    “陆哥,它跟上来了。”

    “别停。”

    “可它就在我后面……”

    “孙二。”

    陆砚语气冷下来。

    “你敢回头,我打断你的腿再拖你出去。”

    孙二哭着点头。

    队伍离出口越来越近。

    那道古道裂缝外,终于透出一点阳域的灰光。不是太阳光,却比阴街亮太多,像脏窗纸外的清晨。

    只差十几步。

    路边死客忽然全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连黑潮吞街的声音都远了。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沙哑,懒散,还带着点不耐烦。

    “陆小子。”

    陆砚脚步猛地一顿。

    沈老狗。

    赵铁整个人都僵了。

    贺青眼神骤冷,却仍然没有回头。

    那声音又响起。

    “停下。”

    “前面不是出口。”

    “你们走错了。”

    孙二脸色惨白:“沈……沈爷?”

    柳禾趴在赵铁背上,几乎要睁眼。

    陆砚咬紧牙。

    这声音太像了。

    连沈老狗那种半死不活的腔调都一模一样。

    “陆砚。”

    背后的沈老狗叹了口气。

    “你连我都不信?”

    陆砚手指扣进棺木,指甲翻起,血渗进木纹。

    他确实想回头。

    沈老狗若真被卷进来了,以他的本事,未必不能追到这里。

    可送葬路上,不能回头。

    更不能停棺。

    一停,葬就断了。

    活人身份会被古道重新认出来。

    陆砚闭了闭眼。

    “走。”

    赵铁嗓子发干:“可那是沈爷的声音。”

    “我说走。”

    陆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背后的声音冷了些。

    “陆砚,你不回头,会后悔。”

    陆砚抬棺往前迈。

    一步。

    两步。

    背后脚步声突然急了。

    啪、啪、啪。

    像有人从队尾追上来。

    孙二吓得快哭出声,拼命往前撒最后几张纸钱。

    柳禾闭眼念道:“亡者出行,生人莫问,阴亲莫留,阳路开门……”

    声音断断续续,却没停。

    贺青咬牙抬着棺,肩头白布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背后那声音离陆砚只有几步。

    “陆小子,停下!”

    陆砚不听。

    他看着出口那点灰光,胸口心影疼得像要裂开。

    棺材里的死名在震。

    周掌事的遗灰在震。

    整条送葬路都在震。

    最后三步。

    两步。

    一步。

    背后一只冰冷的手,几乎碰到他的肩。

    陆砚猛地抬脚,直接跨出遗迹出口。

    白光一晃。

    阴街的声音瞬间被甩在身后。

    棺材重重落地。

    陆砚踉跄两步,膝盖差点跪下,喉咙里涌上一口血。

    他终于能回头了。

    身后没有沈老狗。

    也没有马九。

    只有一道正在闭合的黑缝。

    缝隙深处,似乎站着一个肩挂断刀的人影。

    更远处,还有个佝偻老头的影子。

    可下一瞬,裂缝合死。

    什么都没了。

    孙二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

    赵铁背着柳禾,半跪着喘气。

    贺青站在原地,望着消失的裂缝,久久没说话。

    陆砚扶着棺材,低头看见棺盖上多了一道黑手印。

    手印很小。

    像有人在最后一刻,替他们推了一把。

    他沉默片刻,把手按在那道手印旁。

    “出去了。”

    声音很轻。

    不知道是说给周掌事。

    还是说给没能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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