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站在荒地里,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觉得不真实。
没有阴街。
没有黑水。
没有那些站在路边念死法的死客。
天还没亮透,远处灰蒙蒙一片,荒草被夜风压弯,几只乌鸦停在枯树上,歪着头看他们。
孙二趴在地上吐。
吐出来的全是黑水和酸气,吐到最后什么都没了,还在干呕。
赵铁背着柳禾,刚走出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赵铁!”
贺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肩,可赵铁块头太大,他又刚从遗迹里逃出来,身上伤也不轻,差点被一起带倒。
陆砚上前托了一把。
赵铁嘴唇发紫,后背那处阴煞咬伤已经扩开,黑纹顺着脊骨爬到脖颈下方。柳禾从他背上滑落,被贺青接住,轻轻放在草地上。
柳禾情况更差。
脸白得像纸,呼吸又轻又乱,符匣裂在腰间,只剩半边还挂着。她指尖发冷,脉息弱得几乎摸不到。
孙二吓得声音都变了。
“柳姑娘不会……不会……”
“闭嘴。”
陆砚蹲下,按住柳禾手腕。
还有气。
但只剩一线。
她在古道里耗了太多血符,最后又强撑着念送葬词,早就伤了根。
赵铁半跪在旁边,眼睛已经睁不开,却还想去看柳禾。
“她……没事吧?”
陆砚看了他一眼。
“你先管自己。”
赵铁咧嘴想笑,没笑出来,头一歪,直接昏了过去。
孙二彻底慌了。
“陆哥,怎么办啊?”
陆砚没有立刻答。
他抬头看向身后。
他们出来的地方,本该有一道古道裂缝,或者至少有个黑门。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荒坟。
坟包东一个西一个,矮矮地伏在荒草里。几块残碑歪着,有些连字都被风雨磨没了。最中间那块地方,土色略新,像刚被翻过。
阴街、棺铺、无心庙、阴神井,全都不见了。
仿佛他们昨夜只是误入了一片坟地,做了一场长得过分的噩梦。
贺青也看着那片荒坟。
她沉默很久,弯腰从脚边草丛里捡起一样东西。
半串铜钱。
铜钱被黑水泡过,绳子断了,只剩五枚还串在一起。最末一枚上,有一道刀口划出的痕。
马九的。
他平时总说这串铜钱辟邪,谁碰他跟谁急。
孙二看见那半串铜钱,眼泪一下又涌出来。
“马哥……”
贺青没有哭。
他只是把铜钱上的泥擦干净,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陆砚看着她,没有说安慰话。
有些人没出来,几句话补不上。
天边渐渐泛白。
远处城墙轮廓露了出来。
他们竟然离阳域不远。
陆砚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
心影回去了。
不再像遗迹里那样随时要被剥出来,灰白色的心线也重新沉进胸膛深处。疼还在,但变得钝了些,不再要命。
可百鬼堂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里面很挤。
不是多了几个鬼那么简单。
那一夜吞进去的阴煞还没完全化开,像潮水积在门后。第一进阴祠阴冷得过分,墙角多了许多细碎低语。第二进鬼院的门缝也比以前开得更大,里面不时有影子走动。
群鬼吃饱了。
也变贪了。
陆砚甚至能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
不像从前只是畏惧堂主。
现在它们知道了,百鬼堂能吞古道阴煞,也能挡旧神影一瞬。
这会让它们兴奋。
也会让它们生出别的心思。
鬼帅的声音响起。
“撑住了?”
陆砚在心里回:“暂时。”
“暂时不算活。”
“我一直都这么活。”
鬼帅冷哼一声,没再搭理他。
陆砚收回心神,走到那口空棺前。
棺材也跟着出来了。
棺盖上那道小小的黑手印还在,周掌事的遗灰安静躺在里面。他压进去的那缕死名已经淡了很多,像被路上的规矩磨去一层。
孙二小声问:“陆哥,这棺……还带回去吗?”
陆砚合上棺盖。
“带。”
“可赵哥和柳姑娘……”
“先回城。”
贺青已经把柳禾背起来。
他伤得也不轻,肩头血迹干了一片,但一句话没说。
陆砚看了她一眼。
“你撑得住?”
贺青只回了两个字。
“带路。”
他们用棺绳临时绑了个拖架,把赵铁固定上去。孙二在前面拉,陆砚在后面推。贺青背着柳禾,刀挂在腰侧,半串铜钱藏在怀里。
四个人,两伤一昏,带着一口棺,朝城门走。
走到半路,陆砚才发现时辰不对。
他们在古道里明明像过了好几日。
几次斗阵,几次逃命,阴神井塌,古道坍,连人的精神都被熬到发干。
可外头只过去一夜。
昨晚进遗迹,今早出来。
阳域外的巡哨还没换完班。
城门守卫远远看见他们时,先是愣住,接着脸色大变。
“什么人!”
贺青抬头,声音沙哑。
“夜巡司外勤,开门。”
守卫认出了她,也认出了陆砚和赵铁。
可他们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像回来的人,倒像被鬼放回来的尸队。
一个守卫连忙跑下城头,另一个拉响了铜铃。
铃声急促。
不是敌袭,是阴事告急。
城门开了一条缝,几个守卫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镇魂符。
领头的人刚靠近,就被他们身上的阴气冲得后退半步。
“贺巡人,你们这是……”
贺青没解释,只说:“柳禾濒危,赵铁阴煞入体,通知夜巡司。”
那守卫不敢耽搁,立刻让人抬担架。
孙二一屁股坐到地上,像骨头都散了。
“总算回来了。”
陆砚却没坐。
他站在城门外,回头看向荒坟方向。
天已经亮了些。
雾淡了。
那片荒坟安安静静,连乌鸦都飞走了。
古道入口彻底消失。
若不是手里的青铜面具碎片还在,棺里周掌事的遗灰还在,赵铁和柳禾的伤也都是真的,陆砚几乎会怀疑那地方只是专门给他们做的一场局。
不。
它本来就是局。
只是他们把局砸塌了。
夜巡司的人来得很快。
先到的是几名医巡和符师,抬着药箱、朱砂水、镇阴针,一见柳禾和赵铁的状态,脸色都沉了下去。
“快,抬去阴伤房!”
赵铁被抬走时还昏着,柳禾已经没有力气睁眼。
孙二想跟上,被医巡嫌碍事,一脚踹到旁边。
“你也得查阴!”
“我没事,我真没事。”
“你说了不算。”
孙二被两个杂役架走,嘴里还念叨着自己没被鬼啃。
贺青没有走。
他站在陆砚身边,看着赵铁和柳禾被抬进城,脸上看不出情绪。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佝偻身影从城门里走出来。
沈老狗。
他还是那件旧袍,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腰间挂着酒葫芦,走路慢吞吞的。
可他出现得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等在那里。
陆砚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沈老狗也看到了陆砚。
他的视线先扫过贺青,又落在那口棺上,最后才停在陆砚脸上。
没有惊讶。
没有意外。
甚至连一句“你们怎么搞成这样”都没有。
贺青开口,声音冷硬。
“马九没出来。”
沈老狗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贺青看着他。
“你知道?”
沈老狗道:“我知道他跟你们去了。”
这话没毛病。
可听着总差点什么。
贺青没再说,只把半串铜钱取出来,递过去。
沈老狗接过铜钱,指腹在那道刀口上摩挲了一下。
老头的眼角似乎动了动。
但也只是一下。
陆砚一直盯着他。
脑子里却回响着出口前的那句话。
“陆小子,停下。”
那个声音太像沈老狗。
如果是假的,说明古道能抓住他心里熟悉的人声。
如果是真的……
那就更麻烦。
沈老狗怎么会在遗迹出口后面?
他为什么让自己停下?
他是不是知道那条路?
这些问题压在陆砚舌根上。
可他一个字都没问。
这里是城门。
周围有守卫,有夜巡司的人,还有被抬走的伤员。
有些话问出口,就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了。
沈老狗抬眼看向陆砚。
老眼浑浊,却像能看穿他没说的话。
两人对视片刻。
沈老狗淡淡道:“活着就好。”
就这一句。
没有追问阴神井。
没有问执灯人。
没有问旧神影。
也没有问陆砚手里攥着的青铜面具碎片。
他以前知道夜巡司不干净。
知道沈老狗藏事。
知道这座阳域里有很多人都在拿他当棋子。
可走出古道前,他仍然觉得至少有些人能暂时相信。
比如沈老狗。
比如夜巡司里那些一起扛过阴祸的人。
可现在,沈老狗站在城门口,脸上没有惊讶,只说活着就好。
陆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给夜巡司。
哪怕夜巡司救过他。
哪怕沈老狗也许真的帮过他。
信归信,命归命。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贺青似乎察觉到什么,侧头看了陆砚一眼。
陆砚松开攥着青铜碎片的手,掌心已经被割出血痕。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面上没露出半点异样。
“赵铁和柳禾在哪?”
沈老狗道:“阴伤房。”
“我要过去。”
“先查你自己。”
陆砚看着他。
沈老狗不紧不慢地说:“你身上阴气太重,百鬼堂也不稳。就这么进城,半条街都能梦见死人。”
陆砚扯了下嘴角。
“那你们还敢让我进?”
沈老狗瞥他一眼。
“不让你进,你能老实待外头?”
陆砚没答。
沈老狗转身往城里走。
“走吧。活人先进城,死人之后再安置。”
陆砚回头看了眼那口棺。
棺材静静停在城门边,棺盖上的小手印被晨光照得很淡。
孙二被杂役押着往里走,嘴里还在喊:“陆哥,记得给我作证,我真没乱吃东西!”
赵铁和柳禾已经被送远。
贺青跟上沈老狗,背影挺得很直。
陆砚最后看了一眼荒坟方向。
风吹过草地。
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跨进城门。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可陆砚知道,关不住。
旧神影记住了他。
执灯人拿走了黑色心核。
剜心使还活着。
百鬼堂也变得更加拥挤。
而夜巡司这座城里,未必比阴街干净多少。
他抬脚往阴伤房走去,脸色平静。
心里却已经把所有人的位置,重新放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