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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阴祠会请帖

    陆砚醒来的时候,油灯已经重新亮了。

    屋里没人。

    门还从外头扣着,窗纸也没破,昨夜那些纸灰脚印却不见了。

    可桌上多了一张请帖。

    黑色的。

    纸面薄得像烧剩的灰,边缘压着暗纹。陆砚坐起来看了片刻,没急着伸手。

    百鬼堂里有鬼先叫了起来。

    “别碰!”

    “阴祠会的东西。”

    “堂主,烧了它!这玩意儿不干净。”

    “废话,请帖哪有干净的?我看是请命帖。”

    群鬼七嘴八舌,吵得陆砚脑仁疼。

    他揉了揉眉心,走到桌前。

    请帖上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三更后,城南旧纸铺,取心线索。”

    字是白的,像拿骨灰写上去的。每一笔都嵌在黑纸里,微微发冷。

    陆砚盯着“取心”两个字看了很久。

    昨夜窗外那人提过黑色心核。

    今天桌上就多了这东西。

    阴祠会是真怕他睡得安稳。

    百鬼堂里又有鬼劝。

    “陷阱啊堂主。”

    “城南旧纸铺早废了,那里以前死过一整家纸匠。”

    “夜里去纸铺,跟自己钻纸棺材有什么分别?”

    “要我说,交给夜巡司,让他们先死一批。”

    陆砚没理这些碎嘴鬼。

    鬼帅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

    “请帖上有阴祠会的味道。”

    群鬼瞬间安静不少。

    陆砚问:“什么味道?”

    鬼帅道:“香火里掺死人油,纸灰里藏活人名。这是他们常用的路数。”

    “你熟?”

    “以前杀过几个。”

    陆砚笑了一下:“杀干净了吗?”

    鬼帅冷哼。

    “真杀干净,就不会有这张帖子。”

    陆砚把黑帖翻了过来。

    原本他不打算赴约。

    阴祠会越想让他去,他越不该顺着对方走。黑色心核很重要,可重要的东西,通常都挂着钩子。

    但请帖背面有个符号。

    很小。

    像半张青铜面具裂开的纹路。

    陆砚把怀里的青铜碎片取出来,放到请帖旁边。

    碎片上那处残纹,正好能和请帖背后的符号对上。

    不是相似。

    是同一套东西。

    执灯人的面具。

    阴祠会的请帖。

    黑色心核。

    这些线连到一起,就不像单纯的诱饵了。

    陆砚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城南旧纸铺。”

    百鬼堂里有鬼小声道:“真去啊?”

    陆砚道:“不去等他们送上门?”

    那鬼没声了。

    门外守着的人还在。

    白天换了一批,脚步沉稳,呼吸绵长,不是普通杂役。夜巡司嘴上说休养,实际上看得比囚犯还细。

    陆砚把请帖收进怀里,走到窗边。

    窗纸上贴着镇阴符。

    符是对外的,防鬼进来。

    却不防人出去。

    他刚伸手去掀窗,外头忽然传来轻轻两下敲击声。

    笃。

    笃。

    陆砚停住。

    窗纸被人从外面戳开一个小洞。

    贺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开窗。”

    陆砚挑了下眉,把窗栓拨开。

    贺青翻进来时,动作还是利落,只是落地那一下肩膀明显顿了顿。他白日里看着还能撑,夜里才看出伤势不轻,袖口下缠着新换的白布,腰侧也有血痕渗出来。

    陆砚看着她。

    “夜巡司现在流行翻窗?”

    贺青没心情和他斗嘴。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灰白纸条,递给陆砚。

    纸条上也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城南旧纸铺,贺远山旧命在此。”

    陆砚看完,脸色沉了些。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个时辰前。”

    “谁送的?”

    “不知道。”贺青道,“我在医房外守柳禾,有个纸人从廊下过去。追到拐角,只剩这张纸条。”

    陆砚把自己的黑帖拿出来。

    贺青看了一眼,眼神冷了。

    “同一个地方。”

    “看样子,他们怕我一个人不去,还给你也下了饵。”

    贺青问:“你去吗?”

    陆砚没立刻答。

    贺远山对贺青来说太重。

    黑色心核对他也一样。

    阴祠会很会挑东西,挑的全是人心里最疼那块。你明知道有问题,也很难装作没看见。

    “柳禾怎么样?”陆砚问。

    “命暂时保住了,还没醒。赵铁阴煞入体,医巡说要看今晚能不能退黑纹。”

    “孙二呢?”

    “被关去净阴房,哭了半个时辰,现在睡着了。”

    陆砚点点头。

    还活着就行。

    贺青看着他:“这事不能通知夜巡司。”

    陆砚抬眼。

    贺青继续道:“周掌事的事还没查清。司内有人想拿你身上的东西,有人想压古道记录。若告诉他们,消息未必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陆砚笑了笑。

    “难得,你也开始不信司里了。”

    贺青沉默片刻。

    “我信夜巡司该做的事,不信夜巡司里的每个人。”

    这话比“我不信”更重。

    陆砚把黑帖收好。

    “那就我们两个去。”

    贺青道:“你身上阴气太重,出门会被发现。”

    “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陆砚指了指桌上的冷茶。

    “先把守门的骗开。”

    贺青看他的眼神有些怀疑。

    陆砚走到门边,忽然抬手拍门。

    “来人。”

    外头巡人很快应声。

    “什么事?”

    陆砚声音虚了几分。

    “胸口疼,阴气反冲,叫医巡。”

    门外两人犹豫一瞬,其中一人立刻离开,另一人仍守着。

    陆砚转头看向贺青。

    贺青已经明白。

    下一刻,偏房里油灯猛地一晃。

    窗边阴影被陆砚扯出一缕,贴着门缝滑出去。守门那名巡人刚察觉不对,后颈便被贺青隔门一击。

    不重。

    足够让他晕一会儿。

    陆砚打开门,把人拖到墙边靠好。

    “醒了以后,他会不会告状?”

    贺青淡淡道:“他会以为自己被阴气冲晕。”

    陆砚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想的熟练。”

    “夜巡司教过脱困。”

    “教过翻窗打自家人?”

    “没教,但好用。”

    两人出了偏院。

    夜巡司夜里并不安静。

    远处阴伤房还有灯,医巡来回走动。主堂方向传来低低争吵声,估计周掌事那几页文书已经让不少人睡不着。

    陆砚和贺青绕过廊下,避开巡铃。

    走到后院小门时,陆砚忽然停住。

    院中有个人。

    沈老狗。

    他蹲在老槐树下抽烟。

    他显然早就在这里。

    也显然知道他们会来。

    贺青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陆砚站在原地,看着沈老狗。

    “你要拦?”

    沈老狗抬眼,吐出一口烟。

    “不拦。”

    陆砚没说话。

    沈老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

    陆砚接住,打开一看。

    白米。

    米粒干净,没沾阴气。

    沈老狗又从袖子里抽出三炷香,也丢过来。

    “城南纸铺以前不是好地方,别空手去。”

    陆砚看着手里的米和香。

    “你知道我们去哪里。”

    “你们脸上写着。”

    “谁给我们递的信,你也知道?”

    沈老狗敲了敲烟锅。

    “有些路,别人把门打开,你不走也得走。”

    陆砚眼神冷了些。

    “所以你一直在等?”

    沈老狗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只知道,你们现在留在司里,问不出东西。出去一趟,兴许能捡到几根线。”

    贺青冷声道:“若是陷阱?”

    沈老狗看向他。

    “那就从陷阱里把线扯出来。”

    贺青没有说话。

    陆砚把白米和香收好。

    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很像那种守在岔路口的人。

    既不告诉你哪条路安全,也不把你拉回来。

    他只给你一点东西,看着你往黑里走。

    也许是没法说。

    也许是不肯说。

    差别不大。

    沈老狗又道:“三更以后,城南巡夜会换岗,有半盏茶空隙。旧纸铺门前别喊人名,进门先撒米。看见红纸别碰。”

    陆砚盯着他。

    “你不是不知道。”

    沈老狗把烟锅收起来,慢吞吞站起身。

    “知道一点,不多。”

    “古道记录为什么封?”

    院里风声停了一瞬。

    贺青也看向沈老狗。

    沈老狗沉默片刻,才说:“等你回来再问。”

    陆砚笑了。

    “我要是回不来呢?”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

    “那问了也白问。”

    这话很沈老狗。

    欠揍,也实际。

    陆砚没再追。

    他知道今晚问不出来。

    沈老狗能站在这里放他们走,就已经说明一件事。

    老头知道阴祠会伸手了。

    也知道他们要查。

    他不阻拦。

    甚至给了米和香。

    这不是放任,是默认。

    或者说,是把他们往那条路上推了一下。

    陆砚把后院小门推开。

    门外是夜色。

    城南方向黑沉沉的,看不见旧纸铺,只能看见几处孤灯挂在街尾,像快熄的眼睛。

    贺青先一步出去。

    陆砚跨出门前,回头看了沈老狗一眼。

    “你最好别真站在我们后面喊停。”

    沈老狗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陆砚一直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老头没解释,只摆了摆手。

    “滚吧。天亮前回来,别让人给你们收尸。”

    陆砚没再说话。

    他和贺青一前一后,没入夜巡司后巷。

    背后小门关上。

    咯吱一声。

    百鬼堂里,鬼帅忽然开口。

    “他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陆砚低声回:“我知道。”

    “你还敢去?”

    陆砚摸了摸怀里的黑帖。

    纸面冰冷,贴着胸口,像一块压住心影的薄冰。

    “黑色心核在他们手里。”

    他抬头看向城南,眼底没什么情绪。

    “他们请我,我总得看看这顿饭里埋了几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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