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醒来的时候,油灯已经重新亮了。
屋里没人。
门还从外头扣着,窗纸也没破,昨夜那些纸灰脚印却不见了。
可桌上多了一张请帖。
黑色的。
纸面薄得像烧剩的灰,边缘压着暗纹。陆砚坐起来看了片刻,没急着伸手。
百鬼堂里有鬼先叫了起来。
“别碰!”
“阴祠会的东西。”
“堂主,烧了它!这玩意儿不干净。”
“废话,请帖哪有干净的?我看是请命帖。”
群鬼七嘴八舌,吵得陆砚脑仁疼。
他揉了揉眉心,走到桌前。
请帖上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三更后,城南旧纸铺,取心线索。”
字是白的,像拿骨灰写上去的。每一笔都嵌在黑纸里,微微发冷。
陆砚盯着“取心”两个字看了很久。
昨夜窗外那人提过黑色心核。
今天桌上就多了这东西。
阴祠会是真怕他睡得安稳。
百鬼堂里又有鬼劝。
“陷阱啊堂主。”
“城南旧纸铺早废了,那里以前死过一整家纸匠。”
“夜里去纸铺,跟自己钻纸棺材有什么分别?”
“要我说,交给夜巡司,让他们先死一批。”
陆砚没理这些碎嘴鬼。
鬼帅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
“请帖上有阴祠会的味道。”
群鬼瞬间安静不少。
陆砚问:“什么味道?”
鬼帅道:“香火里掺死人油,纸灰里藏活人名。这是他们常用的路数。”
“你熟?”
“以前杀过几个。”
陆砚笑了一下:“杀干净了吗?”
鬼帅冷哼。
“真杀干净,就不会有这张帖子。”
陆砚把黑帖翻了过来。
原本他不打算赴约。
阴祠会越想让他去,他越不该顺着对方走。黑色心核很重要,可重要的东西,通常都挂着钩子。
但请帖背面有个符号。
很小。
像半张青铜面具裂开的纹路。
陆砚把怀里的青铜碎片取出来,放到请帖旁边。
碎片上那处残纹,正好能和请帖背后的符号对上。
不是相似。
是同一套东西。
执灯人的面具。
阴祠会的请帖。
黑色心核。
这些线连到一起,就不像单纯的诱饵了。
陆砚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城南旧纸铺。”
百鬼堂里有鬼小声道:“真去啊?”
陆砚道:“不去等他们送上门?”
那鬼没声了。
门外守着的人还在。
白天换了一批,脚步沉稳,呼吸绵长,不是普通杂役。夜巡司嘴上说休养,实际上看得比囚犯还细。
陆砚把请帖收进怀里,走到窗边。
窗纸上贴着镇阴符。
符是对外的,防鬼进来。
却不防人出去。
他刚伸手去掀窗,外头忽然传来轻轻两下敲击声。
笃。
笃。
陆砚停住。
窗纸被人从外面戳开一个小洞。
贺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开窗。”
陆砚挑了下眉,把窗栓拨开。
贺青翻进来时,动作还是利落,只是落地那一下肩膀明显顿了顿。他白日里看着还能撑,夜里才看出伤势不轻,袖口下缠着新换的白布,腰侧也有血痕渗出来。
陆砚看着她。
“夜巡司现在流行翻窗?”
贺青没心情和他斗嘴。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灰白纸条,递给陆砚。
纸条上也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城南旧纸铺,贺远山旧命在此。”
陆砚看完,脸色沉了些。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个时辰前。”
“谁送的?”
“不知道。”贺青道,“我在医房外守柳禾,有个纸人从廊下过去。追到拐角,只剩这张纸条。”
陆砚把自己的黑帖拿出来。
贺青看了一眼,眼神冷了。
“同一个地方。”
“看样子,他们怕我一个人不去,还给你也下了饵。”
贺青问:“你去吗?”
陆砚没立刻答。
贺远山对贺青来说太重。
黑色心核对他也一样。
阴祠会很会挑东西,挑的全是人心里最疼那块。你明知道有问题,也很难装作没看见。
“柳禾怎么样?”陆砚问。
“命暂时保住了,还没醒。赵铁阴煞入体,医巡说要看今晚能不能退黑纹。”
“孙二呢?”
“被关去净阴房,哭了半个时辰,现在睡着了。”
陆砚点点头。
还活着就行。
贺青看着他:“这事不能通知夜巡司。”
陆砚抬眼。
贺青继续道:“周掌事的事还没查清。司内有人想拿你身上的东西,有人想压古道记录。若告诉他们,消息未必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陆砚笑了笑。
“难得,你也开始不信司里了。”
贺青沉默片刻。
“我信夜巡司该做的事,不信夜巡司里的每个人。”
这话比“我不信”更重。
陆砚把黑帖收好。
“那就我们两个去。”
贺青道:“你身上阴气太重,出门会被发现。”
“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陆砚指了指桌上的冷茶。
“先把守门的骗开。”
贺青看他的眼神有些怀疑。
陆砚走到门边,忽然抬手拍门。
“来人。”
外头巡人很快应声。
“什么事?”
陆砚声音虚了几分。
“胸口疼,阴气反冲,叫医巡。”
门外两人犹豫一瞬,其中一人立刻离开,另一人仍守着。
陆砚转头看向贺青。
贺青已经明白。
下一刻,偏房里油灯猛地一晃。
窗边阴影被陆砚扯出一缕,贴着门缝滑出去。守门那名巡人刚察觉不对,后颈便被贺青隔门一击。
不重。
足够让他晕一会儿。
陆砚打开门,把人拖到墙边靠好。
“醒了以后,他会不会告状?”
贺青淡淡道:“他会以为自己被阴气冲晕。”
陆砚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想的熟练。”
“夜巡司教过脱困。”
“教过翻窗打自家人?”
“没教,但好用。”
两人出了偏院。
夜巡司夜里并不安静。
远处阴伤房还有灯,医巡来回走动。主堂方向传来低低争吵声,估计周掌事那几页文书已经让不少人睡不着。
陆砚和贺青绕过廊下,避开巡铃。
走到后院小门时,陆砚忽然停住。
院中有个人。
沈老狗。
他蹲在老槐树下抽烟。
他显然早就在这里。
也显然知道他们会来。
贺青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陆砚站在原地,看着沈老狗。
“你要拦?”
沈老狗抬眼,吐出一口烟。
“不拦。”
陆砚没说话。
沈老狗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
陆砚接住,打开一看。
白米。
米粒干净,没沾阴气。
沈老狗又从袖子里抽出三炷香,也丢过来。
“城南纸铺以前不是好地方,别空手去。”
陆砚看着手里的米和香。
“你知道我们去哪里。”
“你们脸上写着。”
“谁给我们递的信,你也知道?”
沈老狗敲了敲烟锅。
“有些路,别人把门打开,你不走也得走。”
陆砚眼神冷了些。
“所以你一直在等?”
沈老狗没否认,也没承认。
“我只知道,你们现在留在司里,问不出东西。出去一趟,兴许能捡到几根线。”
贺青冷声道:“若是陷阱?”
沈老狗看向他。
“那就从陷阱里把线扯出来。”
贺青没有说话。
陆砚把白米和香收好。
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很像那种守在岔路口的人。
既不告诉你哪条路安全,也不把你拉回来。
他只给你一点东西,看着你往黑里走。
也许是没法说。
也许是不肯说。
差别不大。
沈老狗又道:“三更以后,城南巡夜会换岗,有半盏茶空隙。旧纸铺门前别喊人名,进门先撒米。看见红纸别碰。”
陆砚盯着他。
“你不是不知道。”
沈老狗把烟锅收起来,慢吞吞站起身。
“知道一点,不多。”
“古道记录为什么封?”
院里风声停了一瞬。
贺青也看向沈老狗。
沈老狗沉默片刻,才说:“等你回来再问。”
陆砚笑了。
“我要是回不来呢?”
沈老狗看了他一眼。
“那问了也白问。”
这话很沈老狗。
欠揍,也实际。
陆砚没再追。
他知道今晚问不出来。
沈老狗能站在这里放他们走,就已经说明一件事。
老头知道阴祠会伸手了。
也知道他们要查。
他不阻拦。
甚至给了米和香。
这不是放任,是默认。
或者说,是把他们往那条路上推了一下。
陆砚把后院小门推开。
门外是夜色。
城南方向黑沉沉的,看不见旧纸铺,只能看见几处孤灯挂在街尾,像快熄的眼睛。
贺青先一步出去。
陆砚跨出门前,回头看了沈老狗一眼。
“你最好别真站在我们后面喊停。”
沈老狗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陆砚一直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老头没解释,只摆了摆手。
“滚吧。天亮前回来,别让人给你们收尸。”
陆砚没再说话。
他和贺青一前一后,没入夜巡司后巷。
背后小门关上。
咯吱一声。
百鬼堂里,鬼帅忽然开口。
“他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陆砚低声回:“我知道。”
“你还敢去?”
陆砚摸了摸怀里的黑帖。
纸面冰冷,贴着胸口,像一块压住心影的薄冰。
“黑色心核在他们手里。”
他抬头看向城南,眼底没什么情绪。
“他们请我,我总得看看这顿饭里埋了几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