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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全都是行在刀尖上的人

    江望不是吹牛,是真的认识英微子。

    纵使岁月流转,一晃经年,英微子满面虬髯,模样大变,他还是一眼就认出——

    这人,正是当年父亲不惜暗中往来的一代名医英微子。

    他听父亲说,英微子本姓殷。殷家半数族人,皆是大燕王朝的宫廷太医。

    只可惜殷家老太爷性情刚直,凡事太过较真,害了殷家满门。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那时小,听得模模糊糊,又不过心,记不全了。

    反正他只知道,殷家当年只跑出来英微子一个。

    英微子年少成名,谁也没把他往殷家人上想。

    但他曾在江家住过几日,江望便把他的样貌记得十分清楚。

    再后来,江家也遭难,同样只跑出江望一个人。

    江望盯着英微子看。

    英微子似有所感,也盯着他看,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没认出来,那是他好友的儿子。

    他只知,又一个山匪头子被抓了。

    年初九仍旧换了黑色骑装,勉强在帐中歇了一会,便神采奕奕。

    她扬声喊了一句,“师父!”

    英微子已认命,不再反抗,“啊?”

    年初九伸手指了一下江望,“喏,他说他认识你。”

    如果江望真是师父嘴里的“黑熊精”,那只能说,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啊。

    殷家,江家,以及前世他们年家,都只剩下孤单单一个人在人世间。

    英微子再次朝江望看去。

    江望许是想起自己的至亲,便渐渐红了眼眶。

    年初九打了个手势,侍卫便押着江望过来。

    江望低着头喊,“九叔。”

    英微子虎躯一震,“你是……”

    他在殷家排行第九,少时人称殷九。

    能叫得出“九叔”这个称呼的,这世上……只有江家人了。

    英微子却从不知江家还有后人存在这个世上,“你是……子洲的儿子?”

    子洲,正是江望父亲的表字,早已尘封多年,极少有人再提起。

    江望心头百感交集,当即跪地,再度唤了一声,“九叔。”

    英微子连忙伸手将他扶起,细细端详眉眼,语气难掩动容,“没错,是子洲的儿子。若我没记错,你本名该是慕岑?”

    “正是侄儿,江慕岑。”

    望,是他的字。

    早年流离苟活时,他连江姓都不敢轻易外露;直到乱世起,他占山为王,才敢以字行世,人称江望。

    年初九一边查看马鞍,一边悠悠告状,“师父,他说我找了个假的‘英微子’糊弄人,您要替我主持公道!”

    江望红着眼睛瞪了一眼年初九。

    年初九又告状,“师父,您看您看,他又瞪我!”

    英微子无奈地瞧着这个小徒儿。原是那样威仪的一个人,现在竟变得无赖可爱起来,令他欢喜。

    江望这才注意到年初九的称呼,“你,叫我九叔师父?”

    年初九顺嘴道,“对啊,你就是师父说的那个‘黑熊精’吧?”

    若说早前英微子还有那么点怀疑,那么此刻他完完全全相信,自己确实有收过这小徒弟。

    因为江望小时候生得皮肤黝黑,江子洲笑着给他介绍说,“这小子就是只黑熊精。”

    这样隐秘的事,若非他亲口说过,年初九又怎会知道?

    此时陈同舟过来问明钦差大人,落云寨的姑娘们昨晚就放回山了,松山寨的人要如何处置?

    “都放了吧。”年初九吩咐下去。

    陈同舟应一声,去了。

    年初九收起了玩笑心思,屏退左右,只留了英微子和江望,以及齐鹂在场。

    她先是问齐鹂,“待我从渠州归来,禀明朝廷,把盲配制的时限往后延一延,你们落云寨愿意下山安置入籍吗?”

    齐鹂却迟疑着反问,“女子一定要嫁人生子才能活吗?”

    年初九还没说话,江望却抢答了,“鹂娘,你要嫁,也得嫁我。”

    这一次,齐鹂没有犹豫,“好啊。那你解散松山寨,也下山安置入籍。”

    江望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不可能!”

    齐鹂早知是这结果,也没有特别伤心,只是有些失落罢了,“那就算了,我另找人嫁。”

    “我不许!”江望的脸色更加难看。

    做土匪这些年,手上不可能没沾血,否则他怎么活?

    甚至朝廷数次围剿,他手上还有朝廷的人命。他若是投诚,只怕他江家最后这点血脉也没了。

    年初九明白江望的处境和担忧,甚至她自己和年家的处境,又何尝不是这样?

    伴君如伴虎啊!

    她自己都不敢保证,年家的圣宠能长盛不衰。

    他们全都是行在刀尖上的人!

    她又能跟谁承诺什么?

    天光照在年初九脸上,使她看起来神情肃穆,“江望,你是我师父的故人,便也是我年初九想要护住的人。不瞒你说,我手上有密旨,可豁免归降山匪从前所犯之罪。”

    她还没说完,江望便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朝廷。”

    年初九也不强求,点点头,“行,我知道了。那你走吧,杀人越货的事少干。”

    “老子一向劫富济贫。”江望闷声道,“你去打听打听,我们松山寨名声在外,口碑好得很。”

    “那也是朝廷清剿的对象。”

    江望冷笑,“钦差大人,我看你还是担心担心,东里家在那位置上能坐几天吧。”

    年初九正色,“江望,你是希望维持现状,还是希望京城和天下重新乱起来?”

    江望一愣。

    英微子和齐鹂也听得怔了。

    年初九并不需要对方回答,压低声音道,“至少东里家在皇位上稳一日,这中原就算有一日的秩序章法。天下百姓不会像那些年颠沛流离,四处逃散。这一点,没人反对吧?”

    江望沉默。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世道乱的时候,他们松山寨日子也不好过得很。想“劫富济贫”都找不着人,全都在逃难。

    最难的时候,山里的野物吃光了,他们这些大老爷们愣是饿着肚子,靠啃树皮,嚼草根撑过来。

    现在嘛,他们地窖里屯着米,隔三岔五还能吃顿肉。

    日子确实比以前强多了。

    年初九笑笑,“行了,我们要起程了。若你哪一日想好了,觉得自己能接受所有的后果,到京城来寻我便是。”

    齐鹂面露忧色,“大人,您就这么放了我们,人多眼杂,您交得了差么?”

    年初九目光灼灼,那么耀眼,“所以我要去渠州立功啊。不立功怎么能办自己想办的事?”

    齐鹂咬了咬牙,“那我跟您去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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