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干了十二年,白干了。”
语气不是自嘲,是真心实意的感叹。
张伟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哥,我干了六年也白干了,你别太难受。”
“不是难受。”陈志强摇了摇头,“是心服口服。”
陆晨没有接话,把持针器递给他。
“光看没用,自己上手。”
“一人缝十针,我逐个纠正。”
四个人依次上手。
张伟的缝合在进修医生里算不错的,但跟陆晨的示范一对比,差距肉眼可见。
陆晨在旁边指出了三个问题,张伟一一记下。
刘芳的基本功稍弱,但态度认真,纠正后的第二遍明显有进步。
陈志强年纪最大,手感也最老道,但精细度不够。
“你的问题不在手法,在习惯。”
陆晨站在他旁边说。
“县医院急诊量大,缝合追求速度,精度就牺牲了。”
“这三个月,我会帮你把精度拉回来。”
陈志强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陆医生。”
最后是周明远。
他拿起持针器的时候,陆晨注意到他握持的方式很标准。
进针角度也控制得不错,在四个人里排第二,仅次于张伟。
“不错,基本功扎实。”
陆晨给出了简短的评价。
“出针点再往外偏半毫米,张力分布会更均匀。”
周明远调整了一下,第二针确实好了一些。
“好,今天的缝合练习先到这里,下午继续跟诊。”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处置室。
走廊里,张伟压低声音跟陈志强说。
“老哥,你现在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自己拿了八年的刀,在人家面前跟没拿过一样。”
张伟叹了口气。
“我也是,之前在省二院觉得自己缝合挺不错了。”
“今天一看,差距太大了。”
刘芳在后面小声说。
“但这不正是我们来进修的意义吗?”
“能跟这种级别的老师学,三个月哪怕只学到两成,回去也够用了。”
陈志强想了想。
“也对,不比不知道差距在哪,知道了才能进步。”
周明远走在最后面,没有参与讨论。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上午十一点,陆晨正在处置室给一个手指割伤的患者缝合。
王雨晴站在旁边观摩,许文涛在外面负责接诊登记。
进修医生们轮流在各个岗位熟悉流程。
缝完最后一针,陆晨检查了一下伤口。
“好了,三天后来拆线,保持干燥,不要沾水。”
患者道了声谢走了。
陆晨刚摘下手套,护士站那边孟燕喊了一声。
“陆医生,绿区那边请你过去一趟。”
“什么情况?”
“一个大爷,嘴唇粘住了。”
陆晨愣了一下。
“什么叫嘴唇粘住了?”
“就是字面意思,用502把上下嘴唇粘一块儿了。”
陆晨沉默了两秒。
“走吧。”
他起身往绿区走,四个进修医生跟在后面。
王雨晴和许文涛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来。
绿区三号诊室里,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坐在椅子上。
他的上下嘴唇紧紧贴在一起,完全张不开。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应该是他女儿,表情又急又无奈。
“医生,我爸他,他用502胶水粘假牙。”
“结果手一滑,胶水流到嘴唇上了,上下唇就粘死了。”
陆晨走近看了一下,大爷的嘴唇中间部分被胶水牢牢粘合。
粘合面积大概有两厘米宽。
大爷见陆晨来了,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声音。
“唔唔唔唔唔。”
陆晨听了半天。
“大爷,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大爷更急了,双手比划着,嘴里继续唔唔唔。
他女儿在旁边翻译。
“他说,他就是想省点钱,假牙专用胶水太贵了。”
陆晨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群人。
六个进修医生加规培生全部跟过来了,围了一圈。
刘芳努力忍着笑,肩膀在抖。
张伟直接扭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宣传画。
陈志强的嘴角在疯狂抽搐。
连一向淡定的周明远,眼里都闪过了一丝笑意。
陆晨面无表情。
“孟姐,拿一瓶医用丙酮溶剂过来,再准备凡士林和棉签。”
“好嘞。”孟燕转身去拿东西,走的时候也在笑。
等待的间隙,陆晨蹲下来跟大爷平视。
“大爷,502胶水是氰基丙烯酸酯,粘金属粘塑料的。”
大爷瞪着眼看他,继续唔唔。
“您怎么不用假牙专用胶水呢?药店里十几块钱一管。”
大爷急了,唔唔唔的声调拔高了八度,双手比划得更剧烈。
他女儿苦笑着翻译。
“他说假牙胶水粘不牢,吃饭的时候老掉。”
陆晨点了点头。
“那您这回倒是粘牢了,嘴都张不开了。”
大爷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身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是王雨晴。
她赶紧捂住嘴。
孟燕把溶剂和棉签拿过来了。
陆晨接过来,先用凡士林涂在粘合区域周围的正常皮肤上做隔离保护。
然后用棉签蘸取少量丙酮溶剂,小心地渗透进粘合缝隙。
“大爷,会有点刺激感,忍一下,别动。”
大爷点了点头,算是配合。
陆晨的动作极其精确,溶剂只接触粘合面,不碰正常的唇部黏膜。
一点一点地渗透,一点一点地软化。
“这个操作看着简单,但要注意几个点。”
陆晨边做边对身后的人说。
“丙酮对黏膜有刺激性,不能大量使用,必须精确控制用量。”
“凡士林隔离是为了防止溶剂扩散到正常组织。”
“分离的时候不能硬撕,要等胶水充分软化后自然分开。”
张伟在后面认真地记着笔记。
大约三分钟后,粘合面的胶水开始软化。
陆晨用棉签轻轻试探了一下边缘。
“可以了。”
他小心地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将上下唇分离。
大爷的嘴终于张开了。
“啊,终于能说话了!”
大爷张着嘴巴大口喘气,表情夸张到极点。
“憋死我了,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整整两个小时没说过话!”
他女儿在旁边无奈地笑。
“爸,您一辈子没这么安静过。”
“少说两句你能怎样!”大爷瞪了女儿一眼,然后转向陆晨。
“小伙子,谢谢啊,你这技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