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看完第一遍,又重新核对了一次。
“这个不能吃。”
刘桂兰眼里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再次晃动。
“为什么?”
“里面有几种药会伤肝和肾。”
“他说呕吐和发烧是排毒。”
“不是排毒。”
陆晨将纸平放在桌面。
“发烧可能是感染。”
“呕吐可能是药物刺激,或者肝肾功能损伤。”
“周瑞目前身体储备很差。”
“任何严重感染都可能直接危及生命。”
刘桂兰急忙解释。
“那个人说西药才伤身体。”
“他说中药都是草做的。”
“天然不等于无毒。”
“有些植物本身就含有毒性成分。”
“剂量不正确,同样会导致器官损伤。”
刘桂兰指向其中一味药。
“他说这个是专门杀癌细胞的。”
“它不会只杀肿瘤细胞。”
“对正常组织也有伤害。”
“这个呢?”
“会影响凝血。”
“这个粉末呢?”
“来源不明,可能含有重金属。”
“还有这个虫子。”
“没有可靠证据证明能治疗广泛转移的骨肉瘤。”
陆晨一项项解释。
没有因为这是一张荒唐偏方便简单撕掉。
刘桂兰已经被逼到没有路。
任何一句能治,都可能成为她最后抓住的东西。
要让她真正放弃,必须把问题说明白。
……
刘桂兰看着那张纸。
“可他们有视频。”
“视频里的人吃完以后,肿瘤变小了。”
“你看过治疗前后的完整病历吗?”
“没有。”
“看过原始影像吗?”
“没有。”
“知道视频里的人是不是骨肉瘤吗?”
刘桂兰张了张嘴。
“不知道。”
“那段视频不能证明治疗有效。”
“可他们还有检查单。”
“检查单可以剪辑。”
“也可以使用别人的资料。”
“甚至可能只是正规治疗后的结果,被拿来宣传偏方。”
刘桂兰脸色越来越白。
“他们说不吃西药才能排干净。”
“停止止痛药,只会让周瑞更疼。”
“停止必要的对症治疗,也会增加风险。”
“这种要求本身就不合理。”
刘桂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交了两万定金。”
沈小柠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晨问道。
“有付款记录吗?”
“有微信转账。”
“聊天记录还在吗?”
“在。”
“先不要删除。”
“把对方承诺治愈和要求停药的内容全部保留。”
刘桂兰有些茫然。
“保留了有什么用?”
“报警。”
“也可以联系市场监管部门和卫健部门。”
“他们会管吗?”
“涉及虚假医疗宣传和来源不明药物,会有人调查。”
刘桂兰仍旧犹豫。
“他们知道我家地址。”
“我怕他们找麻烦。”
“不要单独联系对方。”
“把证据交给正规部门处理。”
陆晨看向她。
“剩下的钱,一分都不要再给。”
……
周瑞伸出手,将桌上的偏方拿了过去。
刘桂兰下意识抓住纸角。
“瑞瑞。”
周瑞看着纸上的服药说明。
“妈,你是不是准备带我去那个地方?”
刘桂兰没有说话。
沉默已经给出答案。
周瑞轻轻扯了一下。
纸张从中间裂开。
刘桂兰本能地想阻止。
可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了下来。
周瑞将纸撕成几块,放进旁边的垃圾桶。
“别去了。”
刘桂兰眼泪再次落下。
“那我还能做什么?”
周瑞看着她。
“陪我回家。”
刘桂兰整个人僵在那里。
周瑞停顿片刻。
“我想回家。”
“医院住够了。”
“火车也坐够了。”
“我想睡自己的床。”
刘桂兰用手捂住脸。
“房子卖了。”
周瑞明显愣了一下。
他刚才只知道母亲卖了房。
却不知道是否已经完成交接。
刘桂兰哭着解释。
“买房的人说可以再让我们住一个月。”
“我跟他说家里有人生病。”
“他答应了。”
周瑞安静了几秒。
“那就回去住一个月。”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妈,你先别想那么远。”
他说话时很疲惫。
却仍在努力安慰母亲。
“我还有想做的事。”
刘桂兰抬起头。
“你想做什么?”
“想吃你做的面。”
“我给你做。”
“还想去学校看看。”
“我陪你去。”
“再见见几个同学。”
“都去见。”
刘桂兰一边哭,一边不停点头。
“你想做什么都行。”
……
陆晨重新坐回诊桌后。
“你们家具体在哪里?”
刘桂兰擦着眼泪。
“北河省临川县青石镇。”
“县里有肿瘤科吗?”
“县医院有。”
“以前去过吗?”
“做过复查。”
陆晨打开医院内部协作平台。
临川县人民医院是一家二级甲等综合医院。
医院有肿瘤科。
也有疼痛门诊。
虽然无法处理复杂抗肿瘤治疗,但具备姑息镇痛和基础安宁疗护能力。
青石镇卫生院距离周瑞家不远。
卫生院有家庭医生团队。
也能承担部分居家随访。
陆晨拿起电话,先联系临川县人民医院总值班。
电话转接两次后,接到了肿瘤科值班医生那里。
“你好,我是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陆晨。”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秒。
“陆晨医生?”
“是我。”
对方的声音明显认真起来。
“您有什么事?”
“有一名临川县患者,骨肉瘤术后广泛转移。”
“患者准备返回当地,需要对接镇痛和临终照护。”
“患者叫什么?”
“周瑞,二十二岁。”
电话另一端传来键盘声音。
“稍等,我查一下。”
几分钟后,对方重新开口。
“我们这里有他的就诊记录。”
“去年回来复查过两次。”
“目前主要问题是重度癌痛,腰椎转移接近椎管,还有肺部转移。”
对方沉默片刻。
“我们可以接。”
“但患者需要住院吗?”
陆晨看向周瑞。
“你想住院,还是想回家?”
周瑞几乎没有犹豫。
“回家。”
陆晨对电话说道。
“患者倾向居家。”
“那可以由疼痛门诊调整用药,再联系青石镇卫生院随访。”
“你们能开具长效镇痛药物吗?”
“可以,但需要患者本人和家属带齐资料。”
“安宁疗护团队呢?”
“我们院内有一个小组,但人手不多。”
“居家访视可能需要和卫生院合作。”
“可以。”
陆晨将周瑞目前的症状和风险逐项说明。
腰椎病灶。
神经症状。
病理性骨折风险。
肺部转移。
贫血和营养问题。
对方认真记录。
“我们明天给他预留一个疼痛门诊号。”
“后天也可以。”
“他们今晚坐火车回去。”
“明天上午到。”
“那就明天下午。”
“我把联系人和科室位置发给您。”
“谢谢。”
“陆医生客气了。”
“这种患者回来以后,本来就应该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