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柠站在旁边,眼睛已经完全红了。
她见过许多家属求医生。
也见过有人为了治疗四处借钱。
可一整包现金放在面前,仍旧让人很难平静。
四十七万。
对一些人来说,只是一个数字。
对这对母子来说,是一套房子。
是所有亲戚的人情。
是未来很多年的生活。
也是刘桂兰以为能换回儿子命的最后筹码。
陆晨拒绝得没有一点犹豫。
不是因为钱不够。
而是因为他不能拿走一名母亲最后的生活保障。
……
周瑞靠在轮椅上,脸色越来越疲惫。
陆晨看了一眼时间。
这次问诊已经持续了接近两个小时。
对健康人来说不算什么。
对周瑞来说,却已经接近体力极限。
“还有一个问题。”
陆晨看向他。
“你现在想住院调整镇痛,还是回去以后再处理?”
周瑞没有立即回答。
刘桂兰急忙问道。
“住院能不能多活一点?”
“主要是调整药物和观察症状。”
“不能逆转肿瘤。”
“需要多少钱?”
“按照普通住院标准。”
“但他可能会错过今晚回家的车。”
周瑞看向母亲。
“我想回家。”
刘桂兰犹豫。
“你晚上疼怎么办?”
“先按陆医生写的方案。”
“我们手里药还够吗?”
刘桂兰翻找药袋。
陆晨重新核对。
药物数量足够支撑到临川县。
但长效药剂量需要调整。
江城市中心医院作为外地医院,不适合在资料不完整的情况下开具大量管制类镇痛药。
他联系肿瘤科会诊。
值班医生很快来到诊室。
看完资料后,同意开具短期过渡方案。
同时补充了一种用于爆发痛的药物。
刘桂兰拿着处方。
“这个药贵吗?”
肿瘤科医生回答。
“医保后费用不高。”
“记得按时使用。”
“不要因为怕上瘾就让他忍。”
刘桂兰点头。
“陆医生已经说了。”
肿瘤科医生看了陆晨一眼。
两人没有多谈。
从病历已经能看出,这名患者没有抗肿瘤治疗机会。
会诊能做的,也只有将症状控制得更细。
……
所有安排完成后,周瑞扶住轮椅扶手。
“陆医生。”
“嗯。”
“我能站起来吗?”
刘桂兰连忙拦住。
“你腿不好,别站。”
“我想谢谢他。”
“坐着说也一样。”
“我想站着。”
周瑞说得很轻,却很坚持。
陆晨走到轮椅旁。
“右腿不要用力。”
“我知道。”
周瑞双手撑住扶手。
他的上肢同样没有多少力气。
身体刚离开轮椅,膝盖便轻轻发抖。
陆晨托住他的手臂。
沈小柠也在旁边扶住轮椅。
周瑞勉强站稳。
他比陆晨矮一些。
身体又瘦得厉害。
站起来后,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
刘桂兰在旁边紧张得不敢呼吸。
“你快坐下。”
周瑞没有听。
他看着陆晨,缓慢弯下腰。
“谢谢你。”
陆晨扶住他。
“不用鞠躬。”
周瑞没有完全弯下去。
“谢谢你没有骗我妈。”
“也谢谢你没收她的钱。”
刘桂兰眼泪再次涌出。
周瑞转头看向母亲。
“妈,你别哭。”
“医生都安排好了。”
“我们回家。”
刘桂兰不断点头。
“回家。”
“我们回家。”
周瑞重新看向陆晨。
“我会按你说的做。”
“想吃什么就吃。”
“想见的人就见。”
“疼了就吃药。”
“嗯。”
陆晨停顿片刻。
“回家的每一天,都要好过。”
周瑞眼睛微微发红。
“我记住了。”
……
离开诊室前,刘桂兰再次确认文件袋和药物。
病历放在最上面。
终末关怀方案单独放在透明袋中。
当地医院联系人写在第一页。
报警需要保留的付款证据,也由沈小柠帮她拍照备份。
布包重新扎好。
四十七万现金仍旧一分没动。
刘桂兰试着把布包抱起来。
连续坐车和情绪波动,让她动作有些吃力。
沈小柠伸手接过。
“阿姨,我帮您拿到门口。”
刘桂兰赶紧摇头。
“太重了。”
“没事。”
“里面都是钱。”
“我知道。”
沈小柠没有打开,也没有多问。
她只是将布包抱在怀里。
分量确实很沉。
……
诊室门打开时,护士站附近的声音明显变小。
方姐正在整理护理记录。
孙甜甜低头核对药品。
周小曼拿着一叠文件,却半天没有翻页。
她们没有刻意偷听。
但刘桂兰跪下时的哭声,外面的人都听见了。
看到母子两人出来,方姐立即走上前。
“都安排好了吗?”
陆晨点头。
“联系了当地医院。”
“今晚回去。”
方姐看向周瑞。
“我帮你推轮椅。”
周瑞轻声说道。
“谢谢。”
方姐接过轮椅把手。
她平时说话爽快。
这次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
经过导诊台时,最初接待他们的护士站了起来。
“见到陆医生了?”
刘桂兰点头。
“见到了。”
“情况怎么样?”
刘桂兰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说治不好。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儿子。
“回家。”
导诊护士明显明白了。
她轻声说道。
“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姑娘。”
周瑞向她点头。
轮椅继续向医院门口移动。
周围有患者认出陆晨。
有人拿出手机。
可看到这对母子的状态后,又默默放了下来。
没有人围观。
也没有人追问。
……
医院门口阳光已经不算强。
午后的热气正在慢慢散去。
刘桂兰眯着眼睛,看向外面的车流。
她们还没有买回去的车票。
昨天来江城时,为了节省费用,母子两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硬座。
周瑞一路疼得几乎没有睡。
刘桂兰只能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每次列车晃动,周瑞都会疼醒。
可她没有钱买卧铺。
她觉得每一分钱都应该留着治病。
方姐问道。
“你们几点的车?”
刘桂兰有些局促。
“还没买。”
“准备坐哪一班?”
“不知道有没有硬座。”
陆晨刚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后停下脚步。
“不能再坐硬座。”
刘桂兰回头。
“卧铺太贵。”
“周瑞腰椎和骨盆都有病灶。”
“长时间坐着会加重疼痛。”
“也会增加病理性骨折风险。”
刘桂兰抱紧手里的文件袋。
“可是钱要省着用。”
“卧铺费用不会影响后面的基本生活。”
“路上出现严重问题,花费只会更多。”
刘桂兰看向周瑞。
周瑞轻声说道。
“我能坐。”
陆晨看着他。
“你不能。”
语气很平静。
却没有商量余地。
沈小柠已经拿出手机查询车票。
“今晚七点四十分有一趟。”
“还有一张下铺和一张中铺。”
刘桂兰立即问道。
“多少钱?”
沈小柠报出价格。
刘桂兰脸上露出明显犹豫。
周瑞却先开口。
“买吧。”
“妈,听医生的。”
刘桂兰看了他几秒。
最终点头。
“买。”
她坚持自己付款。
沈小柠没有替她垫钱。
这笔钱,她有能力承担。
保留选择和尊严,同样是照护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