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你也忒懒了,嘛?下雪,下雪就不遛达了,你瞧瞧你,你都像是头肥猪了!”
“娘,别掀我被子,我再猫一会儿!”
“……”
小满的这一觉睡得踏实。
当然,小满很少有睡得不踏实的时候,他有两大绝招,就是吃得香睡得香。
这两大绝招在手,连袁凡都很佩服。
这会儿他睡得正香,却觉得紫姑过来掀他的被子,他使劲儿往回拽,居然还拽不过来。
小满有些恼火地睁开一条缝,才是细细的一线,陡然睁大眼睛。
眼前站着的不是紫姑,而是一个洋毛子。
这人头发已经灰白了,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胸口挂着一个银制的十字架,手上却拎着一根木棍。
小满怵然一惊,他不是在津门,也不是在长白山下,而是在美利坚芝加哥乡下的教堂!
他睡得太死,让人给堵在柴房里了!
“牧师,您早上好!”
小满从草垛里出来,拍去身上的干草,“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不是礼拜四么?”
小满记得清楚,他们长白山的时候是礼拜三。
津门的教堂不少,大大小小的,没有一百座,也有八十座,里头的套路,小满还是知道一些的。
像这样的乡间教堂,又小又穷,一般来说,就一个牧师包揽了所有的活儿。
也就周六周日两天,教堂会忙乎一点,其它五天,教堂都是可以闲得跑马的。
这几天牧师都是在摸鱼,像柴房这样的地方,搞不好两天都不带开门的。
正因为这样,小满才会睡得这般香甜。
不曾想,这人倒霉,放屁都会砸脚后跟,好死不死的,居然让牧师给堵了!
莫非,坏龙那一脚踹得有点儿久,今儿是周六周日了?
“孩子,你还真是记错了,今天是礼拜三。”
牧师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有亲近的意思,就这么淡淡地看着小满。
礼拜三?
这么说,芝加哥比咱们那儿少过了一天?
小满蹲下身子,袁凡还是那吃了蒙汗药的样子,瞧着挺好,就是不醒。
他叹了口气,将袁凡扶了起来,拾掇干净。
牧师也没有表示,像是看戏,只是看到袁凡主仆都是黄皮肤的华人,目光闪烁了一下。
“牧师,我的主人姓梅,是唐人街梅宗周先生的儿子,我是他的仆人。
就在昨天,我家少爷被人袭击,不但财物被洗劫一空,少爷也一直昏迷不醒。
我慌不择路,背着他走了很久才到了这儿,多谢您收留了我们一晚。
现在天亮了,我得带少爷回唐人街,您知道唐人街怎么走么?”
唐人街,梅宗周?
牧师的手紧了一下。
他今天要去一趟城里,起得早了一些,顺带脚地在教堂各处遛达了一圈儿。
到柴房他就发现不对了,那扣门的绳子解开了。
他拎起一根木棍,打开柴房门一瞧,果然藏了两个人。
两个华人!
看到这两人的皮肤,牧师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
从他小时候起,他就知道有一部专门针对华人的法案,他们每个人都记得非常清楚。
“除了商人、外交官和学生之外,一切华工不得入境。”
藏在柴房中的华人,能是商人,学生和外交官么?
可听到小满说了唐人街梅宗周,他又犹豫了。
对于牧师来说,华人非常遥远而且模糊。
但无论如何,他都得知道唐人街,知道那个唐人街之王,梅宗周。
这三十年来,这两个名词,上了太多次报纸。
眼前的这对主仆,衣着华贵,气宇轩昂,一瞧就不是那些个贫穷的矿工和偷渡客,还真有可能是梅宗周的儿子。
假如他将梅宗周的儿子送进了警局,以现在这个昏迷不醒的样子,大概率会死在里头。
那梅宗周会善罢甘休?
他们对付不了警局,还对付不了一个乡下的牧师?
他们可是不信上帝的!
“抱歉,孩子,我没去过唐人街。”
牧师让开路,退出了柴房。
小满搀着人到了院里,院里停了辆汽车,这汽车昨晚是停在锅炉房旁边的。
原来,这牧师今儿要出门,才大清早的过来堵门了,这倒霉催的!
小满走了几步,不经意地问道,“牧师,您是要进城么?”
牧师犹豫了一下,“是。”
他们传讲上帝之道,不能偏离左右。
小满的目光从牧师身上一扫而过,牧师身上的呢子大衣已经很旧了,虽然不是虫吃鼠咬,但的确是光板没毛,两只衣袖的肘子都磨出包浆来了。
“牧师,昨晚情况紧急,跑到您这儿才脱离险境,又蒙您收留一晚,这都是上帝的安排!”
小满很是利索地脱下自己的皮裘,捧着大衣走到牧师跟前,诚恳地道,“我身上只剩这件衣服还值点儿钱,我想把它留给教堂,感谢主的恩典,请您务必收下!”
牧师站在车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到了皮裘上。
大衣是狐狸皮的,上头绒毛又长又紧又密,绒头极厚。
皮裘这玩意儿讲究很多,同样的狐狸皮,最次的也就五六十,最好的可就没谱了。
比方说要是全都用狐狸腋窝皮,来个“孔雀眼”或者“吉祥腋”,能卖个万儿八千。
小满这个不用那么夸张,但用的材料很好,花了袁凡三百多银元。
在美利坚的话,没有两百美元是拿不下来了,即便是二手货,也是价值不菲。
牧师凝视着小满,小满满脸都是笑意,比天上的朝阳还要灿烂,还要温暖。
对视一阵,牧师的手松开把手,将皮裘收了过来,进了教堂再出来,手上多了面包牛奶香肠。
“迷途的羔羊到了教堂,怎能空着肚子出门呢?”
牧师将早餐给了小满,又进去拿了一张旧毛毯,“我可以带你们到城里,但是我只能到密歇根大道那边,唐人街却是只能你们自己去了。”
牧师的车,是辆福特的轻卡。
驾驶室只有一排座位,后头有个小货斗,也算是客货两用,一个乡下的小教堂,有这么一辆车足够了。
“已经很好了,谢谢您,牧师,您传递了主的福音!”
小满接过毛毯,在货斗里铺好,将袁凡搀上去,下来给牧师鞠了个躬。
轻卡开动,小满肩膀一塌,轻轻地舒了口气。
最大的危机总算是过去了。
他们两人什么证件都没有,不管是在美利坚还是在华国,都见不得光,只要报官,立马就得玩完。
小满原本想着,在教堂的柴房猫一晚,白天再出来看看情况,找个路子去唐人街。
到了那儿,他们的面孔就不会这么打眼了,能想的辙就多了。
不曾想还没睡醒,就被牧师给堵了门。
事到临头了,小满只能祭出梅宗周。
他其实也不清楚梅宗周的成色,但他知道,当年梅美德母女回国,就是因为芝加哥的堂口争斗,后来梅宗周赢了,才让梅美德回的芝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