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有句话,叫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梅宗周应该就是那不要命的,牧师没理由不怕。
果然,牧师缩了。
但是,这还是不够保险。
即便牧师当时让小满走了,难保他不会脑子一抽,还是偷偷去报官。
坊间还有句话,叫黑眼睛见了白银子。
小满不知道牧师的收入,但他看到了牧师的拮据。
他不知道美利坚的行市,但他的那件皮裘可是刚上身不久的,哪怕是倒手变现,少说也要一百多美元。
甭管是华国乡下还是美利坚乡下,乡下终归是乡下。
一百多美元,换个不管闲事,这笔账上帝都会算。
而只要牧师收了皮裘,瓜田李下的,他肯定会早早地把他们送走,一分钟都不带耽搁的。
“叔儿,小满的表现还不赖吧?”
小满将面包撕碎,袁凡嘴巴不动,没办法,只得抠出来,把牛奶凑上去。
这还行,袁凡的喉咙咕噜了几下,还能喝牛奶。
这就好,起码还能吃流食。
伺候完了袁凡,小满吃起了面包香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头。
汽车从教堂出来,道路两旁,是一片片的农田和光秃秃的橡树。
乡间的房子,都是一排排的平房,有的是红砖,有的是黄砖。
没多久,就看到了铁路,沿着铁路修建的仓库和工厂,沿路都是机器的轰鸣和高高的烟囱,空气中多了股子煤烟味儿,平房也不见了,都是两三层的公寓楼。
汽车再往前开,小满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好高好大的桥!
钢筋水泥的大桥,像是天上的银河掉落了凡尘,一个旋儿摞着一个旋儿,再岔出来好多路口,向远处延伸。
繁复高耸的大桥上,来往着无数的汽车,发动机和喇叭声音震耳欲聋。
牧师的轻卡也上了桥。
过桥之后,两边的景象又是一变。
马路像是织女的经纬线,编织得又多又密,马路边的楼却是拔地而起,一栋比一栋高,低的有四五层,高的有十来层。
小满已经有些麻木了。
他跟着袁凡,算是见过世面的了,津门的租界也很是繁华,但何曾见过如此巨城!
这个城市与华国的城市,好像隔着一个世界,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不是东和西的区别,也不是黑眼珠和蓝眼珠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区别,小满一时间还想不出来。
“嘎吱!”
汽车停了。
牧师没有下车,只是用力敲了敲货斗的挡板,“孩子,就到这里吧,祝你好运!”
小满也“笃笃笃”敲了三下,表示感谢,搀着袁凡下车。
甫一下车,脑子就是一晕。
眼睛一下子接收了太多的信息,脑子有点处理不了。
这里的楼不只是又密又高,更让人头晕目眩的,是它们太亮了!
银行,百货大楼,珠宝店,酒店,写字楼,瓷片,玻璃,钢板,彩灯……
全都发着光,将太阳一层又一层地折射,像是摘下来无数个小太阳,将城市照得雪亮!
人也是超多,大多都穿着风衣礼帽,拎着公文包,一瞧就是体面人。
“叔儿是体面人,小满……小满也体面!”
袁凡的头发已经乱了,衣裳也皱了,小满帮他整理了一下,张望了一下,街边也没有坐的地方,就搀着往前趟。
小满并没有打算直接去找梅宗周。
他们与人家素不相识,并不知道人家的底细,而梅宗周说到底,是个江湖人。
哪怕他混的是美利坚的江湖,那也是江湖。
江湖人,可以掏心掏肺,也可以掏心掏肺。
至于是怎么个掏法,掏谁的心谁的肺,看的不是良心,而是拳头。
现在袁凡主打一个睡不醒,拳头是没有了,就是一个馒头。
他虽然没钱,可好东西还不少,腾蛟剑,推背图,云签,都是宝贝。
更可怕的,是袁凡的身家。
要是绑了袁凡,运作得当,那都不是一波肥了,那得是一波肿,堪比孙美瑶那一票。
这样的诱惑,谁知道梅宗周会掏谁的心肺?
隔着的这个肚皮,比太平洋宽太多了,就靠着梅美德两口子那点情面,太脆弱了。
小满可是不敢赌。
他跟着袁凡,就学到一宗,命只有一条,一定不能交给别人,要牢牢抓在自己手上。
走了一段儿,小满算是清楚了。
这密歇根大道,差不多就是津门的东北角,京城的大栅栏。
那牧师还是跟他动了心眼儿。
就他那穷样儿,进城也只能去集市,跑这儿干嘛来了,找眼馋么?
说到底是不想去唐人街,不想看到华人,更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与华人在一块儿。
不过这样也好,小满也不想现在去唐人街。
前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是一家珠宝店。
石砌的门面很是阔气,但又显得很有年头,从外头就能看到铜框的玻璃橱窗,里头的蓝色丝绒上,放着精致的金银首饰。
房顶上立着一排硕大的字母,豪横地看着十字街头。
嗯,写的不是“家里有矿”,而是“C.D. PEACOCK — JEWELERS”,旁边还有一行小字,“EStabliShed 1837”。
孔雀银楼,九十年的老店么?
小满沉吟一阵,目光又落在门口,那儿的玻璃上,贴着一段话,倍儿醒目。
“If We Were SearChing fOr a SlOgan tO gO Over OUr dOOr, We WOUld ChOOSe ‘The BUyer iS Safe’.”
这段话小满读起来有些费劲儿,不过他还是读懂了大概的意思。
意思就是,假如他们要为他们的字号找一个传承理念的话,他们希望是让顾客无忧。
小满没有在这儿逗留,也没有过马路,而是顺着路口往南走。
挨着珠宝店过去几步,是一栋高楼,金碧辉煌的,BlaCkStOne HOtel。
小满老远就瞧见了,黑石酒店。
其它地方小满还有些含糊,酒店他可是太熟了。
滴滴就开在利顺德酒店,这黑石酒店瞧着不赖,也不会比利顺德高级到哪儿去。
酒店门口站着个门童,笑得非常暖心,就这么一张脸,他们却笑出了一亩花圃的灿烂。
“先生,外头的早餐不对您的胃口,要不到酒店再吃点儿?”
小满搀着袁凡过来,腰都直不起来,小心地托着袁凡的肘子。
袁凡的眼睛似开似阖,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说了什么。
小满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那您先在大堂歇一会儿,我这就去请菲尔普斯先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