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门口,门童殷勤地凑过来,想伺候他们走旋转门。
“谢谢,我家先生不喜欢旋转的东西。”
小满摆摆手,推开侧门进了酒店。
大堂静谧而有序,行李员为客人拎着皮箱,侍者见缝插针地服务,前台在电梯井的后头,温柔地接着电话。
黑石酒店大堂左侧窗下的会客区,有百来平米,两层天空,显得很是空阔。
水晶灯下摆着几组沙发和小桌,彼此隔开,这会儿还早,里头才坐了两三个人,各自取了一张报纸,互不搭理。
小满相中了一个角落,将袁凡请了过去,摆了一个思考者的造型,再取了一本杂志放在袁凡的手头。
杂志刚放下,小满一愣。
时代周刊。
封面上居然是曹锟,一张糖墩儿大脸,两把鸡毛掸子的大胡子,笑呵呵地瞧着他。
“华国宪法之父?”
这算个嘛?他乡遇故知么?
小满叹了口气,附在袁凡耳朵边儿说道,“叔儿,您在这坐会儿,半小时,顶多一小时我就回了!”
微微顿了顿,他又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菲尔普斯先生应该还没走远,我很快就回。”
撂下话,小满不敢耽搁,疾步出了酒店,来到路口的珠宝店。
在珠宝店门口,小满脚步不停,直接进门。
珠宝店里头比外面看起来还有排面,两层,上面是办公区域,也是接待大客户做高定的。
一楼的橱窗分成三块,一边是卖金银首饰,一边是卖珠宝,还有一边是卖怀表和手表。
小满径直走向金银首饰的区域。
“上午好,先生,我能帮你什么……”
店员的目光在小满身上一扫,满脸堆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小满将一把银元放在柜台上,“我有这个,你能帮我吗?”
店员的笑容僵了一下,又重新绽开,“当然,请跟我来!”
二十分钟之后,小满从珠宝店出来。
他混着人流过了马路,从另一边走了一段,在一个报刊亭买了份报纸,换了零钱,再横过马路,赶回黑石酒店。
这一去一回,小满的腰杆子硬了不少。
他钱包里的大洋,衣领中的两根小黄鱼全都兑给了珠宝店,拢共兑了一百一十一美元。
这个数目字儿,也是没谁了!
金银兑换,华国的银楼都有这项买卖,美利坚的银楼果然也有。
比起去当铺去银行,老字号的珠宝店要安全得多,小满现在要的就是这份安全。
唯一的麻烦,不能带着袁凡,没地儿安顿他。
小满就想到了酒店,像利顺德那样的酒店,是有会客区的,会客区也很安全。
小满心急火燎地冲进酒店,远远地瞧着窗前那个思考者,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安全这个东西很操蛋的,玩的是一个概率,大海里也不是没有捞到针的时候。
现在好了,总算没中头彩。
小满坐下来回了一阵血,扶着袁凡出门,门口的门童还是那般笑容灿烂。
前头有人退房走人,给了门童一角小费,小满虽然有些不舍,也跟着给了一角的小费。
美元一角,相当于银元两角,在津门可以吃顿饭了。
出了酒店,小满拦下一辆出租车,“唐人街。”
司机缓缓开动,看了眼后视镜,“哪个唐人街,新街还是老街?”
唐人街还有新老?
小满不露声色,“新街!”
司机微微点头,“请坐好!”
唐人街不是很远,也就十来里地,这个点儿也不堵,不过一刻钟,小满就看到了熟悉的文字,熟悉的皮肤,空气中有了熟悉的味道。
唐人街到了!
“一美元十美分,谢谢!”
小满利索地付了钱,站在充满华国风情的街口,看着街牌,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永活街”。
这街名,好奢侈啊!
这条街上的门脸都是飞檐翘角的,外头还挑着幌子,街上的人也穿着长衫短衣,蹬着布鞋。
知道的这是在芝加哥,不知道的这又回了津门老城厢。
“叔儿,咱到家了,先找地儿歇个脚!”
两人在街上走着,小满左顾右盼的,“您也别嫌,咱家底子薄,没法讲究,只能将就……”
初来乍到的,第一要务就是找地方落脚。
刚才那黑石酒店,小满可是瞧着了,普通的标间一晚上就得十五美元。
倒没亏了“黑石”这个名儿,黑得让人想拿石头砸他们家玻璃!
就小满这点儿家当,先别说回去的船票,就说在这儿求活,就要一肚子的算盘珠子才行。
“琼英楼……”
“琼彩楼杂碎馆……”
“广源昌记……”
“广康昌……”
“……”
这条唐人街不长,不到二里地。
这二里地,什么店铺都有,就是没见着客栈。
小满一路过来,脸色倒还平静,眼神却是焦虑起来。
要是这儿没有客栈,那小满就挠头了。
他可不想去住洋毛子的旅馆,有了牧师的前车之鉴,他悟出来一个道理,在哪儿睡觉,是一个大问题,要敢随便乱睡,保不齐就要换个地儿睡。
“协隆记!”
都快到头了,小满脸色一喜。
这协隆记外的墙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们的买卖,“南北干货,日用杂货,绸缎布匹,茶叶药材,家具古董。”
这么一大溜的买卖,都是油漆写的,字字都有一尺高。
在这一溜大字后头,还用浆糊贴了一张白纸,上头写着两个小字儿。
“住宿”。
这俩字儿不但小,还没贴严实,一扯就掉。
掀开旅馆的门帘,一股热气糊在脸上。
小满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这股子热气的味道相当复合,像是前段时间在东北吃的乱炖。
旅馆的门脸不大,外面的招牌说的热闹,像是开了百货大楼,里头就摆了一个柜台,几张木架。
木架上面乱七八糟的东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的,还是个杂货铺。
一架楼梯蜿蜒而上,看着有三层。
一个干巴瘦的老头抱着盆火,剥着一把花生,花生仁搁嘴里,花生壳扔火里,一点都不浪费。
他往门口瞟了一眼,来人干手干脚,不是来卖东西的,瞧他们的模样,也不是来打酱油的。
“后生,住宿?”
老头口音怪怪的,小满听不懂,但能猜出来一二,“大爷,住店!”
“北方人?”
老头没着急起身,也说起了官话,只是那官话听起来,像是用橡皮擦玻璃,相当费耳朵。
这好歹就能听懂了,梅美德的官话也是这个调调,许广平的也是,不过她们俩的比这老头就强太多了。
小满松了口气,能对话就成,“是。”
老头把没吃完的花生往兜里一揣,拍拍手,“这位……有些贵恙?”
不等小满答话,灰影一闪,老头就到了跟前,伸手搭住了袁凡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