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更漏换了一轮又一轮,翟让帐中的烛火却还亮着。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单雄信大步跨了进来。
他甲胄未卸,腰间横刀磕在帐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屁股坐在翟让对面,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
“大当家,我方才在营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数了数,光是这一拨投奔的流民,少说三千。个个指名道姓要投蒲山公——不是投瓦岗,是投蒲山公。”
他拿起翟让面前的凉茶一饮而尽,重重搁下茶碗,抬起眼来直视翟让,“大当家,这瓦岗的天,怕是已经变了。”
翟让没有接话。
他望着那只被单雄信喝空的茶碗,像是在望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过了片刻,帐帘又被人掀开,徐世勣缓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单雄信那般劈头盖脸,而是在翟让身侧坐下,语气平静而审慎:
“如今李密手握八百万石粮,新募数万精兵,我们这点人马在他面前已经不够看了。”
“与其等他主动开口来要,不如趁早主动让,还能保全体面和富贵。若是硬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翟让,目光坦然而冷静,“大当家,你知道他会怎么做。”
翟让还是没有开口。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单雄信和徐世勣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不久,贾雄掀帘而入。
他比前两人都更坦然,坐下后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管凉不凉,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开口:
“大当家,我跟你最久,你知道我这张嘴不会说奉承话。李密初入瓦岗,是你收留他,如今他能攻下洛口,也是你拨的兵马,没人能说你对不住他。”
“可如今大势已在他手里——他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要民心有民心。你再坐着这把椅子,不是跟他过不去,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放下茶碗,粗糙的手掌按在桌上,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让位,不光是为了保全你自己。外头那些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他们也不该为了一句名分葬送在这仓城底下。”
翟让的目光从贾雄脸上缓缓移到帐壁上挂着的那柄旧刀上。
那柄刀跟了他许多年,刀鞘磨得发亮,刃口缺了好几处。
他想起最早在瓦岗起事时的光景——那时候他不过是个混不下去的小吏,带着几十个兄弟占了一座荒山,劫了几趟官粮,便在绿林中小有名气。
他从来没想过要夺天下。
他想的不过是活下去,活得比官府欺压时更好一些。
后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寨子越来越大,他成了瓦岗之主,却始终不知道自己这个主人要做到什么时候、做到什么程度。
他不想操心什么屯田养兵、开科取士、治国安邦,这些东西他听着就头疼。
他就想带着兄弟们有口饭吃。
可李密来了。
李密有志向,有韬略,有手段,能把几十万流民组织起来,能把数万新军编营入伍,能让天下侧目。
他不得不承认,瓦岗在李密手里,和在他翟让手里,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他的志向,从来只在这座寨子。
可李密的志向,在天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烛火跳了又跳,久到单雄信忍不住想再开口。
然后他端起那壶凉透的粗茶,又抿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的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还有一种放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轻松。
他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
“你们说得都对。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爽快与坦荡,目光扫过面前这三张熟悉的面孔,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他李密有本事,有眼光,有手腕。这瓦岗寨在他手里,能做的事比我翟让大多了。他要天下,我就给他天下。他要寨主,我就给他寨主。”
“让了位,我还是瓦岗的人,还是跟着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
“不用再为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睡不着觉,不用再听那些谋士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天下大势——你们知道我每次听他们说话有多犯困吗?”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单雄信和徐世勣也跟着笑了起来,帐中那股凝重的气氛被冲淡了几分。
贾雄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大当家你这话要是让那些投奔的文人听见了,非得气得吐血不可。”
翟让将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望着帐外隐约透进来的晨光:
“让了,瓦岗还是瓦岗。不让,瓦岗就是下一个洛口仓——外面的人打进来,里头的人先散了。我翟让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但这一回——让,就是最对的。”
次日清晨,翟让整了整衣袍,带着几名核心旧部,策马踏进了李密的大营。
帐中早已坐满了蒲山公营的核心将校,房彦藻、贾闰甫、邴元真、祖君彦等谋臣分列两侧,还有新附的各路小股义军首领,将帅林立,甲胄鲜明。
李密早已等在帐外。
他今日未着戎装,换了一身月白儒袍,发束青巾,看上去依旧是当年那个初入瓦岗时温文尔雅的书生。
远远望见翟让的马队踏着晨雾而来,他便快步迎上前去,步履轻快而恭敬,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翟让刚翻身下马,李密已双手交叠额前,躬身一揖,声音清朗而恳切:“大当家亲自驾临,密有失远迎,还望大当家恕罪。”
翟让一把扶住他的手臂,粗糙的手掌在他小臂上重重拍了两下:
“玄邃,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我听说你昨夜又忙到后半夜——这满仓的粮要管,几十万流民要吃,你不累我都替你累。走走走,先进帐说话。”
他拉着李密的手腕便往里走,边走边回头打量了他几眼,啧啧摇头,“瘦了。这才几天工夫,下巴都尖了。我说你那些幕僚也该劝劝你,别整天把自己当拉磨的驴使唤。”
李密被他拉着手腕,亦步亦趋地跟着,闻言只是含笑摇头:“大当家说的是。只是这几日新军初编,琐事繁杂,一时抽不开身。等忙过这阵,密自当好好歇息。”
帐中早已备好了酒菜。
虽是军中粗宴,却也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几碟腌菜,一壶新烫的热酒。
翟让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拿起酒壶给李密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举杯笑道:
“来,先喝一杯!玄邃,这杯我得敬你——这些年咱们瓦岗跟朝廷打了多少仗,哪一回不是在山沟里钻来钻去、抢几个县仓就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拿下洛口?做梦都不敢想。可如今,这座中原第一粮仓,真真切切地挂在咱们旗下了!这一仗,你是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