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李琚一掌拍在水面上。
那力道和她方才的偷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一大片水花劈头盖脸地朝韦尼子砸了过去,溅起的水浪足有半人高。
韦尼子尖叫着往旁边躲,一边躲一边胡乱拍水还击:“李怀润你耍赖”。
她拍出去的水花没打到李琚,倒有几捧不偏不倚地泼在了正靠在池沿边含笑旁观的韦珪身上。
韦珪被泼了个正着,水珠顺着她精致的下颌滴落,打湿了鬓角。
“你们两个闹就闹,泼我做什么?”
“是尼子泼的!”李琚侧身闪过。
“明明是李怀润泼的!”韦尼子躲在池角指着李琚。
韦珪也不管他们谁对谁错,又是一捧水泼过去,将两人都罩在水花之下。
一时间池中水花四溅,笑声、尖叫声、拍水声混作一团。
“阿姊你怎么帮着李怀润?!”
“我谁也不帮,都打!”
李琚笑着从背后偷袭韦珪泼了她满头满脸。
韦珪转身踢了他一脚,李琚脚一滑栽进水里......
三个人很快打成一团,都在笑,谁也不想停。
“投降!投降!”韦尼子终于撑不住了,双手举过头顶蹲在池角,笑得喘不过气来,“你们两个大人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姑娘,还要不要脸啦!”
“谁先动的手?”李琚靠在池壁上,水珠从他肩头滑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先耍赖的!阿姊你来评评理——他那么大一个人,使那么大劲儿拍水,明摆着是欺负我力气小!”
韦珪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浑身湿漉漉的妹妹,又抬眼看了看靠在池壁上正无奈地抹着脸上水珠的李琚,唇角微微一弯。
“你说得对,那我们就一起欺负他。”
李琚正要从池边拿布巾擦脸,听到这话动作一顿,警惕地看过来,目光在她们之间打了个来回:“你们要干什么?”
韦尼子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联军!结盟!先打大的!”
“行。”韦珪含笑应了一声,双手已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
李琚往后退了半步,背靠池壁,看着面前这对同仇敌忾的她们,哭笑不得地举起双手:“讲点道理——是她先动的手。”
韦珪根本不听他解释,捧起水泼在他肩头。
韦尼子也从侧面发动总攻,双手齐上,水花铺天盖地朝李琚砸去:“阿姊快!两面夹击!”
池边的纱灯被水花溅得微微晃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氤氲的水雾中,摇曳不定。
元府,密室。
烛火将墙上那幅中原舆图映得明暗交错,元文都负手立于图前,正端详着南阳与洛阳之间那条被朱砂笔反复涂抹的粮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密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满身泥泞、嘴唇干裂出血的军士踉跄着扑了进来。
“元公!”
“南阳城中粮草已尽,战马杀光了,树皮剥光了,连老鼠都抓不到了!大王命末将拼死突围,恳请元公发兵驰援——再不发兵,南阳就没了!”
元文都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那军士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让人看座,也没有让人奉茶,只是将双手负在身后,用一种近乎淡漠的语气反问:
“没了?你家大王麾下不是还有数万部众吗?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元公!”军士膝行两步,额上青筋暴起,“哪还有数万部众!能站着的不足三千,剩下的不是饿死就是逃了!”
“元公当初答应过的——粮草、军械、援兵,一样都没到!大王说,元公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指望?”
元文都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老夫不过一介文臣,手中无兵无权,能有什么指望?回去告诉朱璨,东都如今也是四面楚歌——”
“洛口仓被李密夺了,瓦岗数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越王殿下已下令全军固守洛阳,老夫实在是无力可援。让他自求多福吧。”
军士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仰头望着元文都,试图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松动,哪怕是一丝犹豫也好。
可他看到的只是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那是一个已经将算盘打到了下一局的人,对自己曾经养过的蛊不再有半分留恋。
军士眼中的希望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不管不顾的疯狂。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元文都,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近乎嘶吼:
“元文都!你——你过河拆桥!当初是谁派人来南阳送粮送械?是谁说‘只需在南阳牵制隋军主力,待东都大局已定,南阳便是大王的封地’?”
“如今大王在城头上拼死拼活,你倒好——一句‘无力可援’就想把我们打发了?你是怕我们把你在南阳做的那些腌臜事抖出来!”
元文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朝门口侍立的亲卫递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亲卫的刀光在烛火下只闪了一瞬。
军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还在微微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那喉咙里涌出的鲜血淹没了所有声音,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重重栽倒在青砖地面上,鲜血很快便洇开了一大片暗红。
元文都低头看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面上的阴沉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两滴血珠,然后将帕子丢在尸体上。
“拖下去,埋干净。今日府中之事,若有半个字走漏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那两名面色发白的亲卫,两名亲卫慌忙跪地应诺,拖着尸体的脚踝消失在门外。
南阳城。
这座曾经富庶一方的南疆粮仓,如今已成了一座活生生的坟墓。
城中的树皮早已被剥得精光,光秃秃的树干像一根根白骨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饿殍,有人蜷缩在墙角,眼眶深陷,皮肤干裂,连呻吟的力气都已耗尽。
几个守军士卒正为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颧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旁边一个饿得站不稳的老兵趁乱将那碗粥抢过来一饮而尽,随后被一脚踹翻在地,蜷缩着身子任由拳脚落在身上,只是死死护住空碗不肯松手。
街巷深处,尸首无人掩埋。
起初还有人将死去的同袍拖到城根下草草盖上一层薄土,后来连这份力气也没有了,便任由尸体堆在街角,在寒风中慢慢僵硬。
朱粲立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隋军大营,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身后站着几名心腹亲兵,个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眶深陷。
一个亲兵踉跄着爬上城楼,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粲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城楼角落里那几具刚被抬上来的尸体上——那是昨夜饿死的士卒。
他朝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抬下去,骨头剔干净,肉切条晾在通风处,别让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