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轻咬红唇。
她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侧过了脸,将那片薄红隐进灯笼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上的绣纹,似在整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片刻后,她转回头,目光落在曹笔的侧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端详的意味。
“公子,妾身入楼十年,所学皆从书卷中来。
书上说男子到了那关头,多半急切难耐,三两下便草草收场。
妾身本以为天下男子皆如是,可公子……”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曹笔的眉眼滑到他腹部,又收回来。
“您让妾身觉得,书上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您既无催促,亦无焦躁,从头到尾,稳得若一座山。
妾身使了浑身解数,连琴技里的挑勾抹剔都搬出来了,您竟纹丝不动。
妾身当时便想,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刚硬之人?
好似那一根烧红的铁杵埋在水底,任凭水沸汤滚,它自岿然不动,连颜色都不变一分,滚烫而霸道!”
她说得很慢,似在字斟句酌,又似在回味刚刚结束的那场无声交锋。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唇角的笑意变得更深,眼底秋波荡漾:“妾身当时便在心里暗暗叫苦。
此人若真动了情,妾身怕是连骨头都要被他揉碎了。
那一瞬间,妾身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春宵度世录》,书上说男子刚极则柔,女子柔极则刚。
妾身当时不解其意,今夜方知,所谓刚极,便是公子这般。”
说着,她轻轻抬起手,指尖虚虚地点了一下曹笔的胸口,没有碰到,却又仿佛穿透了胸膛,点在了曹笔的心头。
“您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
不催,不迫,不贪,不急。
让妾身觉得,妾身不是在服侍,是在……”
她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气声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是在与公子一同完成一件极庄重的事。
那种被人全然信任,托付的感觉,妾身此前从未体会过。
妾身方才便在想,若公子当真想要更进一步,妾身今夜怕是连起身的力气都不会剩下。”
“毕竟书上还说,久旱逢甘霖者,最怕遇上滂沱大雨。
妾身今夜,便是在那干裂了十年的地上,头一回感受到了雨意。
可这雨势太急,妾身怕自己根基太浅,这一场雨下来,连根都要被冲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曹笔耳边,带着一种既坦荡又羞涩的温度:“可奇怪的是,妾身心底深处,竟隐隐盼着那场雨再大一些,再久一些。
哪怕明日醒来,只剩一滩泥泞,也想在雨中被淋个透彻。”
话毕,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曹笔。
脸上的潮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像一朵在夜风里慢慢绽开的芍药。
可在她眼底深处,分明还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妾身怕是招架不住,可妾身愿意试试。
曹笔看着她这副羞月半开的模样,只觉胸中那簇火从丹田窜上了天灵盖。
搂紧她的腰肢,整个人往前一送,将她抵在廊柱上。
她的呼吸一窒,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外面撞开了门。
“呀!!”
猝不及防之下,素云一声惊呼,好巧不巧,惊醒了屋内的刀疤女。
“爹~”
刀疤女一醒,刚睁开眼,便本能四处找曹笔。
曹笔担心她害怕,立刻强压下体内的躁动,缓缓松开了怀中的温热软玉,就要转身。
关键时刻,素云突然反向抱住了他的腰,身体往前一送,双峰压境,轻声对曹笔道:“公子真是一个好父亲,这都能止戈!”
话毕,松开曹笔,眼中笑意,欣赏,魅意等,相互交织,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姑娘若想切磋,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一时。
只怕过了今晚,姑娘芳心闭合,不再给机会。”
曹笔微微一笑,这般调侃。
“以公子宏伟之躯,妾身芳心常驻,只盼公子怜惜。”
说这话的时候,素云直直看着曹笔的眼睛,曹笔也直直地看着他,两人的眼神,几乎能拉丝。
俄顷。
曹笔走到床前,面色如常,轻声道:“刀儿,醒了吗?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刀疤女摇摇头,爬到曹笔怀里,小声道:“爹,我刚做了一个梦,梦里,好多人被关在笼子里流眼泪。”
“哦?还有这样的梦?快给爹爹说说,梦里还有些什么?”
曹笔来了兴趣,揉揉她的细软头发。
刀疤女趴在曹笔怀里,小手捏着他的衣襟,眼神还有些迷蒙。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梦里的碎片,然后开口了。
“梦里……好黑,可又看得见东西……”
她歪着头想了想,曹笔没有打断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慢慢说。
“有很多笼子,一排一排的,有的挂在墙上,有的放在地上。
笼子里关着人,好多好多。”
她顿了顿,小手比划了一下,声音弱弱的,带着一丝刚睡醒的鼻音:“那些人没有穿衣服,光溜溜的,像刚出生的娃娃。
可是他们不是娃娃,是大人。
他们蜷在笼子里,缩成一小团,像怕冷一样。”
“他们不喊,也不哭,可是眼泪一直在流,流下来就变成白色的,挂在脸上也不掉。
有的人脸上已经糊了好几层,厚厚的,可眼泪还在流。”
她说着,皱了一下小眉头:“爹,他们是不是很疼?”
曹笔没有回答,只是问:“还有呢?”
刀疤女想了想,往曹笔怀里缩了缩:“还有一条像河一样的东西,在天上。
水黑黑的,里面有很多气泡。
有些气泡破了以后,飘出来的是一张脸。
很小很小,像指甲盖那么大,有的像大人,有的像小孩。
它们不说话,不眨眼,就浮在气泡里,气泡破了就散掉。”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对了,还有一种声音。
咕呀,咕呀,一直不停。
我听了一会儿,就觉得耳朵里痒,像有虫子在爬,很不舒服,然后听到一个声音,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