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里安静了几秒,霍澜山忽然轻笑了一声,“阿虞啊。”
那笑音温润如玉,却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水上,听着温和,底下是看不见的寒意。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学不会动动脑子啊?我都说了是底牌,怎么会告诉你呢?”
霍虞不由得握紧了手机,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不过你放心,等到了该用底牌的时候,三叔会助你一臂之力,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知道了,三叔……”
霍虞没再追问那个底牌是谁。
但他心里清楚,霍澜山嘴上说得好听,其实还是在防着他。
说到底,在三叔眼里,他霍虞始终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等挂断了电话,霍虞站在露台上,夜风裹着秋末的凉意灌进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他垂眸扫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
那是霍凛扎的。
霍虞闭了闭眼,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心脏开始烧,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烧得他浑身都在发烫。
他恨霍凛。
恨他废了自己的命根子,恨他害死了他未出世的孩子。
可他更恨霍澜山!
当年若不是他从中挑拨,他跟霍凛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当年他是真心把霍凛当弟弟疼的。
父母走得早,他是又当爹又当妈地照顾这个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
直到霍澜山开始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
——阿凛太聪明了,以后霍家的家业,怕是要落到他手里。
——你这个当大哥的,如果不早做打算,将来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那时候他年轻,血气方刚,听多了这种话,心里那根刺就越扎越深。
他开始防着霍凛,开始跟他争,开始用各种手段打压他,想在他羽翼未丰之前,把他踩在脚下。
可霍凛那个人的脑子,天生就比他快几步。
他越是想压他,他越是往上蹿,最后蹿到了他够不着的高度。
而他呢?
他除了恨,什么都没剩下。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每天在他心里翻搅,越搅越深,越搅越疼。
霍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恨意,而是一种混杂着算计和决绝的冷光。
三叔他不是想借刀杀人吗?
那就让他看看,自己这把刀是怎么插进他心脏的!
……
而此时的沪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霍凛恢复听力后,阮念念话痨属性全面激活,像一只被困了好几天终于被放出来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了整整一上午。
“你现在听声音会不会有重音?能听清我在说什么吗?”
“有没有耳鸣?会不会嗡嗡响?”
“我之前也失聪过,刚恢复听力的那段时间,一直头晕眼花来着,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霍凛坐在沙发上,听着她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唇角微微上扬,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老婆,你歇一下,好不好?”
阮念念被他亲得一愣,连忙红着脸从他怀里挣出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我听得见,很清楚,没有重音,没有耳鸣,也没有哪里不舒服,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阮念念撅了撅嘴,刚要说什么的时候,霍凛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两人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家伙。
“???”
阮念念正疑惑着能让霍凛备注得这么不正经的人是谁时,就听见他嗓音淡淡地接了电话,“喂,老师……”
阮念念:“……”
电话那头传来徐怀志中气十足的嗓音:“霍凛,我和景行到沪上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正好有事找你。”
“行,您定地方。”
“好,等景行订好位置发你,晚上七点。”
等挂断电话,霍凛侧眸看向阮念念:“晚上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老师上次就想见见你……”
“那……我方便去吗?”
霍凛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是我老婆,有什么不方便的?”
阮念念微微弯了弯唇角:“好,那就一起去。”
……
温景行订的一处高档餐厅,离霍凛和阮念念住的酒店倒是不远。
阮念念跟着霍凛走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温景行,另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坐在主位上,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正是徐怀志。
温景行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来了?”
霍凛冲着他微微颔首,这才揽着阮念念看向徐怀志,“老师,这是我老婆,阮念念……”
“你小子,结婚这么大的事连老师都不通知,怎么?觉得我拿不出份子钱?”徐怀志下意识地抬眸,脸上带着揶揄。
只是目光落在阮念念脸上的那一瞬间,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表情也有一瞬的晃神。
那双眼睛……
阮念念连忙乖乖问好,“徐教授好。”
见他许久没有说话,霍凛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老师?”
徐怀志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回视线,掩饰性地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你小子有福气啊,娶了个仙女回来……”
他的话语微顿,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多大了?”
阮念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点头:“嗯,二十七了。”
“家中父母……都还好吗?”
阮念念抿了抿唇,“都好。”
徐怀志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像是忽然对杯中的茶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阮念念有些疑惑地看了霍凛一眼,用眼神问他:什么情况?
霍凛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回答。
他认识徐怀志十几年,从未见他这般失态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小插曲,一顿饭吃得气氛微妙。
霍凛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弯。
关于老师徐怀志的一些传闻,他也是听说过的,私底下跟温景行没少拿这个开过玩笑。
据说他老师年轻的时候喜欢的女孩子最后嫁给了傅华东,从那开始,两人就一直不对付。
只不过,也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她英年早逝,留下一双儿女。
可偏偏小女儿自小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能让老师这般失态,莫不是……
念念长得像他那位故交好友?
霍凛垂下眼,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算了,等以后有机会,再好好问问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怀志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他站起来,霍凛和温景行也跟着起身。
几人一前一后走出包间,穿过回廊往大厅走。
阮念念走在霍凛身侧,刚拐过走廊转角,就看见对面另一条走廊里也走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赫然就是傅华东。
而他身后跟着傅连枝,正姿态亲昵地挽着傅慎寒的胳膊撒着娇,时不时地满脸挑衅地看向身后的许清禾。
两边的人几乎同时走到大厅。
空气安静了一瞬。
徐怀志率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傅华东脸上,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半点没到达眼底。
“哟,傅总,巧啊。”
傅华东脚步微顿,侧过脸看向徐怀志,表情淡淡的:“徐工,好久不见。”
徐怀志慢悠悠地开口,“可不是好久不见嘛,听说傅总最近跟封家走得挺近?怎么,这是要吃上软饭了?”
这话说得直白,连带着一丝刻薄的笑意,让走廊里的气氛顿时微妙了几分。
傅华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徐工说笑了,我傅家做事,向来是互利共赢,谈不上谁吃谁的饭。”
“是吗?”徐怀志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可我看着怎么不像呢?傅总以前吃女人的软饭,现在该吃男人的软饭了,倒真是几十年如一日,口味专一得很啊。”
“徐怀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怀志冷嗤一声,“我说的是实话啊,你当年靠老婆上位的事,圈子里谁不知道?现在老婆没了,又跟在人家小辈屁股后面捡东西吃,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傅华东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盯着徐怀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徐工这么多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怕是连软饭都没人肯给你吃吧?也难怪,你这种脾气,哪个女人受得了?”
徐怀志的表情微微一变。
傅华东继续说下去:“我虽然没了老婆,但好歹还有一双儿女在身边……连枝,叫徐叔叔。”
傅连枝立刻乖巧地开口:“徐叔叔好,我是连枝……”
可还没等她说完,徐怀志就冷笑了一声打断道,“我说傅总,你那个丢了二十多年的女儿找回来了吗?怎么,找不回来就拿个养女凑数?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姓傅的,跟你一个性别我都觉得丢人。”
傅华东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徐怀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