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当前的局势谈到未来的战略,从情报的收集谈到物资的调配,从人员的训练谈到民众的动员,几乎涵盖了抗倭斗争的方方面面。
陈铁柱的许多观点和想法与叶笙歌不谋而合,两人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日落时分,陈铁柱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叶笙歌抱拳道:“叶督主,有你这样的人在,江南的倭患平定有望。义军上下,愿听叶督主调遣。”
叶笙歌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道:“陈舵主客气了。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事,不分彼此。”
陈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消失在暮色中。
在镇江隐居的日子里,周婉清几乎每天都来。
她清晨时分便会提着一只食盒过来,里面装着热腾腾的早餐,有时是白粥配咸菜,有时是馄饨或面条,有时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中午和傍晚也是如此,她会准时送来饭菜,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口味也清淡适宜,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她还会在饭后帮他收拾碗筷,给他泡一壶茶,然后坐在院中的槐树下,陪他说一会儿话,或者安静地看他翻阅文书和地图。
她不再穿那身黑色的夜行衣,也不再腰间挂着那柄软剑。她换回了平日里那副温婉的大家闺秀打扮——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脸上不施脂粉,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有一次,叶笙歌在吃完饭后,放下筷子,看着她收拾碗筷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你不用去处理义军的事务吗?”
周婉清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将碗筷收入食盒中,盖上盖子,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微微一笑,道:“义军的事有陈铁柱在忙。我现在的任务,是照顾好你。”
叶笙歌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她泡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桌上的地图,继续研究着上面的地形和标注。
但他的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慢慢滋长,那是一种被人在意的温暖,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很少有机会体验到的东西。
这日深夜,叶笙歌正在灯下修订一份针对“影杀”总部的进攻计划,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立刻吹灭了蜡烛,从腰间拔出短刀,无声地移动到窗边,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下来,紧接着是三声短促而有规律的叩门声,那是他与江鹤川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他松了一口气,重新点亮蜡烛,打开院门,果然看到江鹤川站在门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显然是连夜从苏州赶过来的。
江鹤川进门后,顾不上喝水,便压低声音道:“督主,苏州那边有动静了。‘影杀’的人以为您真的回了京城,开始放松了警惕。”
“属下观察到,他们正在将分散在各处的人手向太湖方向集中,似乎是要召开一次重要的会议。”
“如果属下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很可能是要趁您‘不在江南’的时机,重新整合力量,准备对义军和平南军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反扑。”
叶笙歌听完,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等的机会,终于来了。“影杀”以为他怕了,以为他逃了,以为他们已经安全了。
而正是在他们认为最安全的时候,他们才会暴露出最大的破绽。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重新点亮了蜡烛,在灯下摊开那张他已经研究了无数遍的地图,用手指在太湖中的一座小岛上轻轻点了点。
根据他的判断,那里就是“影杀”在江南的总部所在地。而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一个有勇有识的人,不仅要有敢于直面危险的勇气,更要有在漫长等待中保持耐心的定力,以及在最佳时机果断出手的判断力。
……
叶笙歌在镇江隐居的日子里,并没有闲着。
他通过“海燕子”向倭寇残余势力传递了一份精心编织的假情报,情报中说,平南军的主力将在谷雨前后调往福建,协助当地驻军应对一股新出现的倭寇势力,苏州届时将会出现兵力空虚。
这份情报写得十分详细,连调动的具体时间、行军路线和留守兵力都编得有鼻子有眼,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探子也很难挑出漏洞。
倭寇残余势力果然中计了。
他们自从在海岛之战中遭受重创后,一直蛰伏在沿海的隐蔽据点中,伺机报复。
接到这份情报后,他们的几个头目聚集在一起商议了整整一夜,最终得出结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平南军主力调离苏州后,城中兵力空虚,若他们能集结全部残余力量,趁虚而入,一举攻下苏州,不仅可以报仇雪恨,还可以夺取城中的粮草和军械,东山再起。
他们开始秘密集结兵力,将分散在各处的船只和人手向一个隐蔽的集合点集中,准备在谷雨前后对苏州发动总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苏烈的平南军根本没有离开苏州。
苏烈在接到叶笙歌的通知后,表面上做出了调兵的姿态。
他让一部分士兵穿着整齐的军装,扛着旗帜,排成长长的队列,沿着官道向福建方向行进,沿途还在驿站和城镇中停留,制造出主力确实在调动的假象。
而在暗中,他将军队中的精锐力量全部留在了苏州,加固了城防工事,在城墙上的关键位置增设了弩台和火炮阵地,并将预备队埋伏在城内的几个隐蔽区域中,只等倭寇自投罗网。
与此同时,叶笙歌自己也没有闲着。
他带着一支由东厂番子和义军精锐组成的混合部队,总共约六十人,从镇江出发,沿着一条偏僻的内河航道,悄然向浙东方向逼近。
这条航道是陈铁柱提供的,是一条只有当地渔民才知道的秘密水道,河道狭窄,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灌木,大型船只无法通行,但小型船只却可以借助芦苇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倭寇在浙东的最后一个秘密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