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顿时语塞。
这是大明朝的一个烂疮疤。
沿海的卫所早已腐朽不堪。
面对那些凶悍的倭寇,根本无力抵抗,只能任由其烧杀抢掠。
朱见济冷哼一声,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裴渊违背祖制,说他妄动刀兵。可他裴渊带着刚下水的宝船,就去东海转了一圈,不仅把盘踞在蛇山岛多年的独眼蛟一股荡平,斩首数百。”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跟朝廷要一两银子的抚恤和军饷!”
朱见济伸手重重地拍在那装满金瓜子的木匣子上。
“他不仅没要钱,反而还给朕送来了这些!你们说这是劫掠商船的贼赃?”
“笑话!这分明是从那些倭寇手里夺回来的大明百姓的血汗钱!”
朱见济大步走下御阶,逼视着李贤。
“李阁老,你这首辅当得清高。你若是能不用太仓一分一毫,便将东南沿海的倭寇尽数剿灭,还顺道给朕的内帑填上几十万两的真金白银。”
“‘朕明日便下旨,革了裴渊的职,把这督造水师的差事交给你!你能办到吗?!”
李贤被朱见济这番夹枪带棒的话问得面红耳赤。
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是个文官,治国理政尚可。
让他去打仗,去剿匪,甚至去搂钱,那是万万办不到的。
“办不到,就给朕闭上你们的嘴!”
朱见济一甩衣袖,霸气侧漏。
“朕告诉你们。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海禁也好,祖制也罢。”
“只要是能为大明开疆拓土,充实国力的,朕便用!”
“裴渊替朕练出了一支无敌的水师,打出了大明的威风。他就是大明的头等功臣!”
朱见济转头看向司礼监掌印太监汪直。
“汪直,拟旨!”
汪直赶紧跪下铺开空白圣旨。
“锦衣卫同知裴渊,督造宝船有功,扬威东海。特加封其为太子太保,右都督!赐蟒衣玉带!命其继续坐镇金陵,大造宝船巨炮。”
“所需钱粮物资,任其在江南各省调拨,地方文武,敢有掣肘者,严惩不贷!”
此旨一出,朝堂震动。
加封太子太保,右都督!
这等殊荣,对于一个非军功出身,靠着锦衣卫起家的幸臣来说。
可谓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不仅是对裴渊的奖赏,更是成化帝在向全天下宣告:
这开海的宏图霸业,他朱见济做定了!
谁敢挡在前面,裴渊的刀便会毫不留情地砍下去。
李贤等一众老臣,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大明朝的这阵风,算是彻底变了。
那扇尘封了数十年的海禁大门,正被一个贪婪的皇帝和一个更加贪婪狠辣的佞臣,用巨舰大炮,硬生生地轰开了一条缝隙。
而此时,远在江南金陵城的裴渊。
正坐在这烟雨蒙蒙的熙春园中,看着那满院子的奇花异草。
听着陆铮念诵着京城传来的这道加官进爵的圣旨。
“太子太保,右都督……”
裴渊端起案头的温酒,浅浅地饮了一口,嘴角的笑意透着一丝看破红尘的慵懒。
“皇上这手笔倒是大方。不过,这官帽子戴得越高,日后这江南的盐商豪绅们送礼的数目,怕是又要水涨船高了。”
裴渊站起身,走到廊下,看着那连绵不绝的秋雨。
“传令下去。让老严头不必心疼银子,再铺三个干船坞。本官要在三年之内,打造出一支足以横行南洋的无敌舰队。”
“这江南的油水深得很,那些商贾大户的宅子,还有许多好木料没拆呢。”
陆铮听得头皮发麻,连忙低头应诺。
大人这敛财的手段和造船的疯狂劲头,简直是如出一辙的可怕。
可以预见,在未来的几年里,这江南的富绅们,怕是要在这位活阎王的剥削下,夜夜难眠了。
而大明的水师,便将在这一声声的哀叹与一把把敲诈来的真金白银中。
铸就一段震烁古今的海上霸权。
……
成化四年,初冬。
金陵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彤云密布。
不多时,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便如同扯絮般飘落下来,将这座繁华的六朝古都裹上了一层银装。
秦淮河上的画舫大多歇了业,躲在避风的港湾里。
沿街的商铺也早早上了排门。
唯有那酒楼茶肆里,透出些许暖黄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
城西熙春园,暖阁之内。
裴渊身披一袭狐腋大氅,慵懒地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
“大人,外头雪下大了。”
锦衣卫百户陆铮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着一身寒气步入暖阁。
他走到炭盆前,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方才恭敬地抱拳回禀。
“金陵城里的那些盐商丝商,还有几位造园子的木材大贾,已经在咱们熙春园的大门外,候了足足两个时辰了。
这会儿雪大,好几位年岁大的老爷,冻得连鼻涕都冻在胡子上了,直打哆嗦呢。”
裴渊闻言,将手中的白玉棋子随手丢入棋篓,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才等了两个时辰便受不住了?”
裴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
“想当初他们在江南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时候,可曾想过百姓在寒冬腊月里是如何熬的?让他们接着在雪地里站着。”
“这金陵城的骨头太软,得多吹吹冷风,才能让他们长长记性。”
陆铮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大人说得是。这帮商贾,自打昨日京城那道加封大人为太子太保,右都督的圣旨传到金陵,便一个个如丧考妣。”
“他们知道大人前些日子放了话,说造船的干船坞还要再开三个,这江南好些宅子里的木料还没拆。”
“这不,今日天还没亮,便一个个拉着几十辆大车,巴巴地赶来给大人送孝敬了。”
裴渊站起身,走到暖阁的窗前。
隔着雕花窗棂,隐约能听见前院外隐隐传来的车马嘶鸣声。
“这帮蠢货,还真以为本官是个见屋便拆的强盗。”
裴渊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拆宅子,那是立威。如今威已立下,这满江南的富商皆是本官砧板上的鱼肉。”
“本官若是天天带人去拆房子,不仅费事,还容易落人口实。最好的法子,便是让他们自己把肉割下来,双手捧到本官面前。”
裴渊转过身,大氅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去。开中门。把那些冻得半死的肥羊,带到前厅。本官今日心情好,便亲自见见他们,”
“看看他们这回,又给大明朝的水师,筹备了多少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