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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猜拳斩敌酋,姑娘们回家了

    第一块跳帮板砸下去时,陈小业脚下的“镇倭号”正被一道长浪托起。

    两船本就一高一低,这一下又拉开数尺。

    跳板斜斜探向敌舰,另一端仍随浪头上下错动。

    陈小业没等它稳住。

    他左手提盾,右手握着短铳,踩着斜板一路向下。

    身后的铁靴接连踏上木板,脚步声又急又重。

    落上敌舰的那一刻,他先闻到浓重的火药味,随即才看见甲板上大片暗红的血迹。

    方才那轮榴霰弹几乎贴着敌舰上空炸开,铅丸和碎铁从高处贯入甲板。

    右舷一带的木板被打得坑洼密布,断裂的帆索压在尸体上,主桅周围更是倒了一片。

    有人胸口被铅丸贯穿,破碎甲片陷进血肉。

    另有人半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样,手中的刀却还死死攥着。

    血水沿着倾斜的甲板缓缓流向排水孔,陈小业落脚时,几乎找不到一块干净地方。

    “先占位置,别追人!”

    陈小业跨过缠在尸体上的帆索,厉声喝令。

    “第一小旗拿船头,第二小旗夺舵位!”

    “第三到第六小旗沿两舷推进,把甲板扫干净。活口先缴械,敢拿兵器的就地斩杀!”

    “第七和第八小旗跟我压船楼!”

    “第九小旗封舱门!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往下钻!”

    命令迅速传开。

    后续士卒一落甲板便奔向各自位置。

    钩斧手先行断缆,持盾士卒紧跟着清理障碍,其余人贴住两舷稳步推进。

    陈小业没有去数地上的人头。

    甲板上的倭寇已经被榴霰弹打垮。

    真正危险的地方,在甲板下面。

    船楼里还藏着几个人。

    第七小旗撞开木门,里面无人放箭。

    几个倭寇缩在墙角,脸上溅满同伴的血,手里虽握着刀,目光却直愣愣的,仿佛魂魄已经被炮火轰出了身体。

    一名士卒见那几个倭寇仍握着刀,迈步上前便要斩杀。

    “住手!”

    喝声从船楼外传来。

    周大山带着后续人马赶到门前,抬起熟铁义肢拨开挡路的断木,跨进船楼。

    “先缴械,留活口。”

    陈小业回头:“周千户?”

    “这些倭寇留着。”

    周大山扫了一眼墙角的倭寇,随即朝后招手:“陆听潮,上来问话。”

    陈小业愣了半息。

    战前简报只要求夺船控舰,同时查清船上有无大明百姓,并未提过必须抓俘虏。

    周大山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殿下要留几个活口审讯,军令只传到了我这里。你们先登队拼的是头一口气,我不想让这些任务束住你们的手脚,所以事先没有告诉你们。”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声音。

    “待会碰上硬茬照杀,别为了活口拿弟兄的命去填。”

    陈小业点头。

    徐三果然猜中了。

    吴王殿下存着抓人审讯的打算。

    陆听潮走进船楼,刚用东瀛话问了两句,甲板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第九小旗封住的舱门猛地向上顶起。

    门板只掀开半尺,一柄长枪已经从缝隙里扎出,枪尖擦着盾面滑过。

    紧接着,十几双手同时发力,硬生生将压在门上的木箱和尸体掀翻。

    “敌袭!”

    第九小旗的总旗官刚喊出声,舱门已经彻底撞开。

    倭寇踩着舷梯上冲。

    最前面的人举盾护住头脸,后方长枪从盾侧探出,转眼便挤满了舱口。

    守门士卒稳稳钉在原地。

    两支喇叭铳贴着舱口同时开火。

    铁砂混着碎铅灌进人群。

    木盾当场碎裂,盾后三人胸脸翻烂,整排倭寇被打得向后倒退。

    两侧手铳紧跟着响起。

    一枚点燃引线的手榴弹顺着舷梯滚了下去。

    “闪开!”

    守在舱口的明军迅速向两侧避开。

    下一刻,闷响从甲板下传来,热浪夹着烟尘从舱门喷出。

    下面惨叫四起,刚才冲出的倭寇死伤大半,余下的人拖着伤员退回黑暗。

    周大山走到舱口边,朝下面看了一眼。

    “陈小业。”

    “标下在。”

    “带你的百户下去,把船舱拿下来,能抓便抓,抓不了就杀,弟兄的性命更要紧。”

    陈小业抱拳领命。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

    舱下狭窄低矮,倭寇若堵住横舱死守,硬挤只会拿人命去换木板。

    “都听令!”

    陈小业抬手指向舱口。

    “前队举盾下舱,每两面盾之间跟一支喇叭铳。手铳先压着,等看清人再放。哪间舱里有喊杀声,先把手榴弹送进去,关死的杂舱先封住,回头再清。”

    队伍顺着舷梯下去。

    船舱里的血腥味比甲板上更重。

    硝烟贴着低矮舱顶翻滚,油灯早已熄灭,只剩几线天光从炮孔和木板缝里漏进来。

    脚下尽是血水与碎木,踩上去黏滑发响。

    第一道横舱口突然探出三杆长枪。

    前排盾手迎面顶住,枪尖在盾面刮出刺耳声响。

    陈小业刚要命人开铳,前排那三个人已经动了。

    徐允恭用盾缘压住两杆枪,腰刀贴着盾侧直送,瞬间刺穿一名倭寇的咽喉。

    蓝春紧跟着撞进缺口,肩头震得木门发颤。

    他反手劈断第三根枪杆,刀锋顺势切开持枪者的锁骨。

    耐驴矮身钻过,弯刀贴舱壁横扫,先斩手腕,又抹过另一人的脖颈。

    最后一名倭寇刚转身,已经被他撞上舱壁。

    几息之间,横舱口便空了。

    陈小业看得眼皮直跳。

    这绝非三个寻常新兵。

    便是他爹陈有年和周大山一同上阵,单论近身刀法,恐怕也压不住其中任何一个。

    自己的百户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人物?

    “陈百户,你发什么愣?”耐驴回头催道,“前面还有。”

    陈小业立刻挥手推进。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一场逐舱碾压。

    倭寇躲在门后,明军就用盾牌封住入口,再让喇叭铳贴门轰击。

    有人聚在拐角,手榴弹便顺着舱壁滚过去。

    零散冲出的倭寇更难靠近盾阵,往往才迈出几步,便被手铳打翻。

    盾阵一接敌,徐允恭先稳住正面,蓝春趁势撞开阵脚,耐驴便从露出的缝隙切入。

    刀盾撕开缺口,火铳随即将缺口轰大。

    倭寇起初还会反冲,后来喊声越来越低。

    陆听潮再次用东瀛话喊出弃刀不杀时,终于有人把兵器扔在地上,贴着舱壁跪了下去。

    第一声兵器落地,很快带出了更多脆响。

    没过多久,舱底只剩艉部一间大舱还在抵抗。

    里面挤着二十余名披甲武士。

    最中间那人甲胄最华丽,腰间挂着两柄腰刀,额头被血糊住,手中仍死死攥着一柄残破的倭扇。

    陈小业一眼便认出,此人多半就是敌军主将。

    双方隔着十余步对峙。

    明军的喇叭铳刚打过,正在重新装填。

    那群武士人人带伤,却依旧围在主将身边,没有放下刀的意思。

    陈小业正准备调盾手上前,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蓝春盯着菊池良政,低声问道:“这颗脑袋归谁?”

    “我先盯上的。”徐允恭握紧刀柄,“自然该归我。”

    耐驴往前挪了半步:“你们两个的动作太慢,真动起手来,还是我先砍到他。”

    蓝春瞥了他一眼:“光靠嘴争,谁也不服谁。”

    徐允恭想了想,把右手往身后一收。

    “老规矩,猜拳,谁赢了,谁去拿这份军功。”

    耐驴立刻点头,蓝春也跟着把手藏到背后。

    陈小业站在旁边,听得一阵错愕。

    对面还有二十多个倭寇围着主将死守,这三个人竟已经开始分人头了。

    “三、二、一。”

    三只手同时伸出。

    徐允恭和蓝春都是剪刀,耐驴攥着拳头。

    耐驴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咧开嘴。

    “承让,这颗脑袋归我了。”

    对面的菊池良政听不懂汉话,却看懂了他们的动作。

    三个明军正在用孩童游戏决定由谁来取他的首级。

    他脸上的惊惧瞬间化作暴怒,猛地推开护在身前的家臣,举刀冲出。

    耐驴提刀迎了上去。

    菊池良政抢先劈下太刀,耐驴侧身避开锋刃,手中弯刀顺势向上一架,将对方的刀带向舱壁。

    菊池良政脚下失去平衡,胸前随之露出破绽。

    耐驴贴近半步,抡刀斩过他的颈侧。

    菊池良政的头颅随之滚落在地,身体又向前冲出一步,随即重重倒在舱板上。

    艉舱安静了一息。

    陆听潮高声喝令弃械。

    剩余武士望着地上的头颅,手指终于松开。

    第一柄太刀落地后,余下的人接连弃刀。

    ……

    战斗结束后,徐允恭跟着搜舱士卒走到最底层粮舱。

    门从外面反锁。

    门栓被撬开后,里面没有冲出倭寇,只有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扑来。

    火把探进舱内。

    粮袋后面缩着六个女子。

    她们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裸露的双脚满是泥污与伤痕。

    火光照到甲胄和刀锋时,她们同时往后缩,其中一人抓起碎陶片抵住脖子。

    徐允恭立刻把刀扔到身后。

    “别怕!”

    他用汉话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我们是大明水师。”

    那块碎陶片仍抵在女子颈侧。

    她盯着徐允恭,嘴唇抖了许久,才挤出一点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大……明?”

    “对,大明。”

    徐允恭让身后的人把火把放低,又取来毯子,先放到地上,自己退开两步。

    “倭寇败了,你们安全了。”

    最年长的女子忽然爬了出来。

    她膝盖一软,便要往地上磕头。

    徐允恭上前托住她的手臂,察觉她浑身一颤,立刻松开,只将毯子披到她肩上。

    “别跪,先把毯子披好。”

    徐允恭扶住她,又把余下的毯子递给另外几人。

    “倭寇已经被我们拿下,外面全是大明水师,你们安全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

    “我来带你们回家。”

    粮舱里安静了片刻。

    六名女子怔怔望着他,终于明白这场噩梦已经结束。

    确认自己真的得救后,压抑许久的恐惧和委屈终于涌了上来。

    先有一人哭出声,紧接着是第二个和第三个。

    哭声逐渐响起,再也无法压住。

    她们裹紧毯子,彼此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被掳以来忍下的眼泪全都流尽。

    徐允恭背过身,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忽然不想要什么首功了。

    这一趟登船,能把她们平安带回去,便已经值得。

    ……

    井上弥兵卫是在船楼后面的夹舱里被揪出来的。

    六名女子中有两人认出了他。

    周大山没给他编故事的时间。

    陆听潮每问一句,井上若不开口,周大山便用铁钩把他拖向舱壁撞一次。

    第二轮审问开始后,军士直接踩住他受伤的膝盖上。

    所有问题只围绕一件事:其他船上还有没有大明的百姓。

    井上起初咬死不说,熬到第三轮便全招了。

    此次菊池良政为求转进轻快,明令不许掳掠人口。

    六名女子由井上私自藏进粮舱,原打算带回九州邀功。

    其余船只装的都是金银与粮食,另有一些伤员,没有俘虏。

    周大山没有立刻相信。

    他让陆听潮前后分审了十三人后,这才点了头。

    消息很快送回“徐福号”。

    没过多久,一道让所有人意外的命令传了回来。

    登船部队立即撤离敌舰,倭俘仍留在船上。

    直到明军开始收起跳帮板,船上的倭寇才确定自己真的被留下了。

    井上瘫坐在血污甲板上,看着最后一批明军沿斜桥返回“镇倭号”,一时怀疑自己看错了。

    明军折腾许久,抓了他们,又轮番审问,最后竟让他们留在船上?

    周围的倭寇也不敢欢呼。

    断桅横在甲板上,风帆已经破烂,海面四周全是高大的明军战舰。

    他们纵然恢复自由,也找不到逃路。

    远处,“徐福号”的桅顶缓缓升起一组新的旗号。

    井上看不懂那道旗语。

    四周的明军战舰开始拉开距离,甲板上听不见喊叫,桅间也没有多余鼓声。

    海风穿过断裂桅杆,吹动破帆,发出低低呜咽。

    井上心里忽然发冷。

    那些正在散开的明军战舰,安静得有些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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