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压上海面时,最后一批登船部队已经撤回“镇倭号”。
跳帮板被绞盘缓缓吊起,两舰逐渐分开。
徐福号右舷炮位前,水师将校齐聚,目光全落在夕阳的海面上。
百余艘倭船横七竖八地漂着。
折断的桅杆横压在甲板上,破帆浸入海水,百余艘失去动力的倭船杂乱地漂在海面。
一名老水师指挥使摸着炮车旁的链弹,半晌才道:“老夫打了二十多年海仗,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实心弹只能轰船,葡萄弹只能杀人,这东西却专咬桅杆和帆索。一轮下去,百艘船全成了死鱼。”
旁边有人接道:“格致院这群人,真把海战的规矩改了。过去打海战,先要抢上风,再设法撞船跳帮。谁能凭硬船把敢战之士送上敌舰,谁便能赢。如今隔着百步先断桅,船上的武士再勇,也只能等死。”
众人望着海面,心中除了震撼,还有一丝陌生。
今日这一战让他们明白,往后决定海战胜负的,除了操舟接舷的本事,还有舰炮的射程与弹丸的威力。
一名传令兵快步而来。
“殿下,镇倭号伤亡核清。登舰作战阵亡三人,重伤五人,另有九人受了轻伤,共十七人。”
朱橚接过伤亡簿。
十七个名字,其中三个后面画着黑圈。
他将册子合上。
“传令各舰,停止登船。”
吴祯迟疑道:“殿下,方才从敌军旗舰上起出的金银,已经装满了十几只大箱。那还只是菊池良政一人的船,其余倭船从温州满载而归,舱里的财货只怕也少不到哪里去。若就这样弃了,未免可惜。”
“不要了。”
朱橚抬起手中伤亡簿。
“这十七个人,是为查清船上有没有大明百姓,才必须登舰。如今已经查明,其余船上没有俘虏,再让士卒逐舱厮杀,只是拿命换钱。”
“本王的士兵,每一条命都比船上的财富要贵重。”
“想要钱,咱们去东瀛抢。港口仓库里有粮,庄园寺社里有的是金银财货,何必为眼前这点东西,让弟兄钻进黑船舱里同困兽拼命?”
甲板上安静下来。
不少将校望向朱橚的眼神,悄然多了几分敬意。
跟着这样的上官,立功时不会少自己的赏,送命时也不会被当成一串可以随便抹掉的数字。
尤其是那些从旧水师中一路打上来的将领,对这番话感触最深。
其中一名鬓角花白的千户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老茧。
他年轻时跟随吴祯出海,见过主将为了夺一艘装满香料的海船,逼着三批士卒轮番跳帮。
最后船夺下来了,甲板上却躺了六十多具尸首。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士兵的命,本就拿去换军功和战利品。
可朱橚把十七个人的名字捧在手里,便肯放弃百余艘船上的财富。
一名指挥使问道:“殿下,若不登舰,剩下的倭寇如何全歼?”
“实心弹打穿船板容易,想把整艘船轰沉却要费不少工夫。百余艘倭船若逐一处置,恐怕要拖到深夜。九州近在咫尺,时间一久,难保不会有援军赶来……”
话未说完,后甲板一名炮长已经高声禀报:“殿下,新式弹丸准备完毕,请殿下示下!”
众将齐齐转头。
“还有新式弹丸?”
链弹已经让他们见识了格致院的可怕。
谁也没想到,链弹竟还没有用尽这支舰队的新手段。
朱橚抬起手,止住众将的议论。
“本王既然要将他们全歼,自然不会用实心弹一艘艘慢慢轰。传令各舰,启用炽热弹!”
炮长早已等候多时,当即抱拳应命,转身喝道:“炽热弹组就位!”
数名炮兵合力推来一辆铁轮小车。
车上固定着半人高的熔炉,炉口火焰翻卷。
鼓风皮囊每压一次,便迸出一串赤红火星。
炮位地面早已铺满湿沙,火药桶全部移入隔舱。
两队士卒拎水桶守在左右。
另有几名炮手持着铁叉和长柄器具,分别站在白线之外。
炮长的命令一道接一道。
“火药隔舱封门!”
“炮膛两遍湿洗,一遍干拭!”
“湿草垫入膛,黏土封边!”
“炮口高于敌舰甲板,追加第二层湿垫,防弹丸滚落!”
将校们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凝重。
这种弹丸的威力尚未显现,危险却已经写在每一个步骤里。
这些规矩繁琐得近乎苛刻,却没有一名炮手抱怨。
因为他们都明白,炽热弹的可怕之处在于火势难以控制。
稍有疏忽,最先被吞没的便可能是自己脚下的甲板。
炮兵用铁叉从炉中取出一枚暗红铁弹,放在支架上。
另一人用长锉刮去氧化皮,红黑碎屑簌簌落入沙盘。
随后,一只小铁罐被抬来。
罐中装着熔化的生铁液。
炮长喝道:“炽热弹,开盖!”
炮弹顶部的螺盖被旋开,橙红的生铁液缓缓灌入空心弹体,白烟腾起。
封盖旋紧后,炮弹被放入湿草和黏土托座,沿铜槽推向炮口。
一名老将盯着那枚冒烟的铁弹,眼中多了几分忌惮。
“这东西打进船里,会怎样?”
“很快就知道了。”
朱橚看着那枚正在散发高温的铁弹,脑中随之浮现出有关“炽热弹”的记载。
早在1579年,波兰人便曾用烧红铁球攻击俄国舰船。
木制战舰最怕火势,一枚热弹只要落入船舱,便可能引燃周围木料,继而烧毁整艘战船。此后数百年间,这种弹丸始终活跃在风帆海战中,成为各国水师极为忌惮的火攻利器。
它通常用于岸防炮。
岸防炮台建在陆地上,不会随海浪起伏,也很少遭到敌舰近距离持续炮击。军舰上的情形却完全不同,船身时刻摇晃,敌军炮火还可能直接击中熔炉或炽热弹存放处。
一旦熔炉倾覆,或烧红炮弹滚落甲板,先变成火炬的便是自己。
可眼下的倭船桅帆尽毁,远程武器也威胁不到明军,只能停在海面任人瞄准。
炽热弹用在这样的战场上,既容易命中,也不用担心敌舰靠近后反击。
格致院还在传统炽热弹的基础上做了改进。
按照原本的历史,直到1860年前后,装填熔融铁液的“马丁炮弹”才会出现。
弹体撞上船板后碎裂,内部的高温铁液随之泼入舱内,所过之处皆会起火。
如今,格致院把它提前了近五百年。
1860年,挪威皇家海军操作的移动式熔炉(1)
1860年,挪威皇家海军操作的移动式熔炉(2)
“装填完毕!”
“目标,敌旗舰后方第三艘倭船!”
“距离九十步!”
“全员退至白线外!”
炮长举起红旗。
夕阳沉入海平线,最后一层红光铺在水面。
远处,井上弥兵卫扶着断桅站起。
他看不懂明军旗语,也看不明白那辆喷火的炉车。
可他知道,明军把他们留下,绝无放生之意。
“放!”
炮口喷出火焰。
暗红炮弹拖着火星越过海面,撞进一艘倭船舷侧。
最初只是一个窟窿。
下一刻,船舱内部猛地亮了起来。
弹体撞碎,熔融铁液化作无数橙红火滴,朝舱内四散泼开。
木壁被瞬间烙穿,整间船舱顷刻起火。
一名倭寇被铁液溅中面颊,半边脸像蜡一样塌下去,眼珠也在高温中爆裂。另一个人胸口沾上数点铁液,衣服当即烧穿,皮肉滋滋作响。他拼命拍打,却把燃烧的布料按进伤口,手掌很快烫得皮开肉绽。
火焰沿舱壁向上爬。
不到十息,整座船楼都被点燃。
第二声炮响紧跟着传来。
随后又有数艘倭船接连中弹。
暮色迅速变成黑夜,海面却越来越亮。
明军并未胡乱齐射,而是逐舰点名。每一枚炽热弹落下,便有一艘船从内部燃起。倭船相距不远,断帆又漂在海面,火舌顺着浸油绳索和碎木蔓延,很快连成大片。
倭船彻底乱了。
火势连成一片后,海风也成了帮凶。
热浪卷着火星越过数丈水面,落到另一艘倭船的破帆上。
火焰很快沿帆布烧上缆绳,又顺着横桁蔓延到船楼。木料在烈火中接连开裂,半边船楼失去支撑,轰然砸落在甲板上,将下方数十名倭寇掩埋其中。
整片海面很快亮如白昼,把每一张恐惧的脸容照得无处藏身。
“天照大神发怒了!”
“这是我们在明国杀人放火的惩罚!”
“连海水都灭不了这场火!”
“明军把地狱里的业火带来了!”
“快放下兵器求饶,再抵抗下去,所有人都会被烧死!”
有人丢下刀,跪在甲板上不停磕头。
更多人跟着跪下,哭喊着愿意投降,只求活命。
井上弥兵卫却看见,大明战舰已经放下数十艘小艇。
小艇没有靠近火船,只散布在外围。
艇上火铳手半跪举枪,凡是有人跳海,或划舢板逃走,枪声便会响起。
一名倭寇刚游出十余步,后脑便炸开一团血雾。
另有三人抱着浮木划水,接连被铳子打中。
鲜血在海面晕开,他们还没沉下去,便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明军不留活口。
井上弥兵卫第一次真正害怕了。
七八年来,井上弥兵卫跟随船队四处劫掠大明海岸。
每逢倭船靠岸,百姓便仓皇逃散,地方官兵往往缩在城寨中不敢出战。村中的粮食可以搬走,富户的绸缎金银可以抢走,来不及逃的人也会被拖上船。长久以来的顺利,早已让他把大明视作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可如今,大明已经跨海而来,复仇的烈火也随战舰烧到了东瀛近海。
业火终于烧到了脚下。
甲板缝隙冒出白烟,随后喷出火苗。
断帆轰然燃起,热浪把他的头发燎卷。
井上转身想逃,一块燃烧的横木却从船楼坠下,正砸在他的双腿上。
咔嚓。
两条腿同时折断。
他张嘴惨叫,火焰却已经卷上裤腿。
皮肤迅速起泡,随后接连爆裂。
黄色脂肪从伤处渗出,散发出腥臭焦味。
他用双手拼命往前爬,十指在甲板上刮出血痕。
火焰追上后背,衣物收缩着黏进皮肉,肩胛很快焦黑。
高温灼得他的耳廓蜷缩变形,眼皮也被烤得黏在一起,再也无法合拢。
意识消散之前,他仍死死望着远处的大明旗舰。
吴王大纛在烈火上方迎风展开,赤红旗面被火光照得愈发鲜明。
井上弥兵卫忽然明白,这支明军不会止步于眼前这一战。
今日葬身火海的是他们,接下来承受兵锋的便是整个东瀛。
可他已经看不到那一天了。
火焰沿着后颈卷上头颅,他的惨叫陡然拔高,随即彻底断绝。
对马海战
夜色完全笼罩海面时,百余艘倭船已化作连绵火海。
燃烧的桅杆接连倒入水中,发出巨大的嘶响。
甲板上的将校们看得胸口发热。
“痛快!”
“浙东百姓的仇,总算先讨回一笔!”
“让他们也尝尝家园被焚的滋味!”
“从前他们在大明沿海横行无忌,今日终于轮到他们跪地求饶!”
“这把火还远远不够,等大军杀进九州,再让整个东瀛血债血偿!”
朱橚望着远处的火海,神色依旧平静。
一名传令兵忽然跑来。
“殿下,外围小艇回报,有几艘倭寇小船趁乱逃了出去!”
张赫皱眉:“怎么回事?”
“那些小船风帆虽毁,船上还有桨。他们贴着火海北侧逆风划行,借烟幕遮挡,等我军发现时已经钻进礁群。我们的大船吃水太深,追不进去。”
吴祯叹道:“终究还是漏了活口。”
张赫望着北方漆黑的海面,沉声道:“那几艘小船一旦逃回九州,今日这场仗便瞒不住了。东瀛水师知道咱们能远距离断桅焚船,往后多半会避开正面交锋。”
吴祯缓缓点头,显然也认同张赫的判断。
随后,他转向朱橚,神情愈发凝重。
“殿下,正因倭寇往后可能避战,咱们眼下更该先撤回大明,与中山侯的主力会合。”
“今日吴王大纛已经亮在阵前。那几艘小船一旦逃回九州,东瀛各部很快便会知道殿下就在先行舰队中。大军尚未赶到,他们必会趁我军兵力单薄,调集九州水师前来围攻。”
吴祯停了一下,语气更加郑重。
“这一仗胜负尚可谋划,殿下的安危却容不得半点闪失。”
周围将校纷纷出言附和。
他们都知道吴祯的担忧并非多余。
先行舰队只有四十余艘战船,一旦遭到九州水师围攻,谁也不敢保证能够护住朱橚的周全。
然而,撤兵同样会留下隐患。
此时撤回大明,确实能保全先行舰队,也能尽快与汤和主力会合。
可倭寇见识过链弹和炽热弹后,多半不会再轻易正面交战。
等大明水师陆战队登陆九州,他们便可凭借熟悉海路的优势,反复袭扰运兵船和粮船,给后续进军添上无穷麻烦。
若继续留在东瀛外海,四十余艘战舰便要独自面对九州水师。
敌军一旦倾巢来攻,大明只能以寡击众,稍有差池,便可能把整支先行舰队赔进去。
退,后患无穷。
留,凶险难测。
想清楚这一点,众将一时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朱橚环视众人,忽然笑了。
经历今日这一战,他心中最后一点对风帆海战的陌生,已经被炮火烧尽。
链弹与炽热弹不过是风帆时代的次级技术,尚且能把数量占优的倭船打成这副模样。
更何况,链弹和炽热弹还算不上他真正的底牌。
舰队中另有两项新式技术尚未亮相,威力远在它们之上。
底牌仍在手中,他又何必退?
“取舆图来。”
海图很快铺在甲板上。
朱橚蹲下身,手指从种子岛一路向北,最后点在九州与对马岛之间那片狭长海域。
众将围拢过来。
“咱们不退。”
“既然他们现在最想杀本王,那就给他们机会。”
“咱们就在这里,以四十余艘战舰迎战东瀛的倾国之师。”
张赫呼吸一滞:“殿下要以少打多?”
“对。”
朱橚手指重重点在海图上的“对马海峡”。
“就在博多港外海摆开阵势,同东瀛水师打一场对马海战。”
将校们沉默片刻,心中的顾虑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敌人越多,功劳越大。
今日链弹与炽热弹的威力,他们都已亲眼见识。
以四十余艘战舰迎战东瀛水师,固然凶险,却也意味着这是一场足以封妻荫子的泼天军功。
众将眼中的顾虑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炽烈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