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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他回去了,那我呢

    婴儿枕头上,多了两道凹痕。

    一处压着脑袋。

    另一处,搭着手。

    枕头只有陈不凡巴掌大,那只手却从一头伸到另一头,五根指头蜷着,把枕边的小花攥进了掌心。

    屋里没有人躺着。

    乔小满站在门口,听见了枕头上方的喘息。

    吸气短,呼气长。

    每次呼完,都要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黏稠的响动。

    像个已经病的起不来床的老人,侧着身,枕着别人给孩子准备的枕头。

    摇篮下,先前留下的黄符仍压着那团水影。

    朱砂线勒在木架四角,它的身体出不来,投在墙上的脑袋却始终偏向隔壁。

    那是许曼的卧室。

    她人还在医院。

    影子仍守着那面墙。

    陈不凡把从庙里带回来的寄名帖,放在了摇篮旁的矮柜上。

    喘息声突然又停了。

    枕头上的五道指印,却陷得更深。

    乔小满将门边的封煞钉按稳,胸前仪器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林晚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医院那边的信号接上了。”

    屏幕亮起。

    许曼靠在病床上,脸色不好,手里还攥着检查单。王天豪把手机架到床尾,又回头看了眼床头的长明命灯。

    火苗稳着。

    “许姐,陈大师能听见。”

    许曼张了张嘴。

    她先看见陈不凡身后的摇篮,脸上的神情就撑不住了。

    “它......怎么还在?”

    陈不凡把镜头转向柜上的帖纸。

    “一会就让它走。”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毅。

    许曼却把背挺了起来。

    帖纸正面,四个烫金的字已经受潮。

    【母子平安】

    翻开,是许曼亲手写下的祈愿。

    最后那个“安”字写得比前面小。落笔时,她怕地方不够,特意把笔画收紧了。

    陈不凡指给她看。

    “这一页,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

    “下面这一层呢?”

    他用一张黄符垫住纸边,将黏在背后的薄纸揭起。

    烫金边框下面,藏着两行细字。

    【承养人:许曼。】

    【代养期间,不得擅断供奉。】

    病房里,检查单响了一声。

    许曼把它攥皱了。

    “这个是什么......我没写过这个,我都没见过!”

    她凑近屏幕,想看清下面是否还有自己的签名。

    “我就写了前面那几句话。他们说折起来,别让外人看,愿望才灵。我拿回来以后……”

    她停住。

    那个手缝的布袋,还放在床边。

    她怕帖纸磨坏,给它缝了两层。

    夜里翻身,都先摸一摸布袋在不在。

    陈不凡将薄纸翻过来。

    更里面,还有姓名、生辰和一个服务编号。

    魏荣生。

    七十四岁。

    许曼盯着那个年龄,手掌盖住了肚子。

    “这上面写我的名字,就算我答应了?”

    “谁添的,算谁的。”

    陈不凡将她亲手写的那一页单独垫好。

    “你只求孩子平安,并没有答应求他吃你孩子的命。”

    摇篮里传来一声响。

    枕头被拖到了边缘。

    半截软布垂在栏杆外,像有什么东西把脸埋进去,咬住了不肯松。

    乔小满看向那片白布。

    上面没有牙印。

    只有一圈湿漉漉的凹陷。

    陈不凡展开《天命录》。

    书页映出两套相贴的命影。

    小的蜷着,手脚收在身前。

    大的弓起脊背,伏在外面。

    那具成年人的轮廓太长,从纸页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胸腹却贴得极紧。小影每有一次起伏,外面那具苍老的身体就跟着抬高。

    随后,又有一团灰暗从老人胸口沉下去。

    压在孩子身上。

    许曼看不见书里的东西,只能看见陈不凡停在纸上的手。

    “陈先生?”

    “回想你当时做衣服用的是什么线。”

    许曼吸了口气,努力去想。

    “白线。家里那卷快用完了,左边下面不够长,我又接了一段。”

    乔小满翻开还愿衣的下摆。

    两道回针。

    中间接着个不怎么好看的线头。

    “这里?”

    “对。”

    许曼看着那处针脚,眼泪掉了下来。

    “我怕扎着他,还把结翻到外面去了。”

    原来的白线绕着衣边走。

    庙里后来添上的金线,却从那个结下穿过去,扎进了另一层布。

    陈不凡没有碰白线。

    从布袋里取出两道黄符,一道垫住原衣,一道护住祈愿帖。他将夹层展开,压在《天命录》照出的灰痕上。

    墙上的影子缓缓抬起了头。

    刚才还搭着婴儿枕头的手,猛地扣住摇篮横栏。

    木头响了一声。

    乔小满甩出朱砂线,绷住木架。

    “咋地,老不死的,现在想跑了?”

    朱砂线一震。

    夹层里的金线从布面弹起,绷成了弓形。

    墙上,那具老人影子张开了嘴。

    婴儿哭声冲了出来。

    病房里,许曼猛地转头。

    王天豪的手机中,也传出了同样的哭声。

    “把声音关了。”乔小满说。

    许曼却伸手拦住王天豪。

    她望着屏幕,嘴唇抖得厉害,手仍护在腹前。

    “我......我孩子还没出生......”

    她说给自己听。

    又对着镜头说了一遍。

    “他还没出生!这不是我孩子的声音!”

    墙上的影子哭得更急。

    像受了委屈,等着母亲抱它。

    许曼把眼泪擦掉。

    “我求的是他平安。”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吃我孩子的命!”

    陈不凡翻转符纸。

    被护住的白线留在原处,金线连同夹层向外分开。

    《天命录》中,那具成年人的轮廓被掀起了半边。

    摇篮里的枕头随之弹回。

    一道压了许久的褶皱舒展开来,绣在枕边的小花露出了完整的花瓣。

    哭声断了。

    剩下的,是一口没能咽下去的老痰。

    墙上的影子攀住横栏。

    先出来的是膝盖。

    再是两条长得不合比例的腿。

    它扶着一只根本不存在的床沿,从摇篮里站起来,头几乎抵到天花板。身体佝偻着,脚下却仍挤着两枚小得可怜的湿印。

    乔小满握紧封煞钉。

    那影子没有扑向她。

    它看着已经空出来的枕头,伸出手,想再摸一下。

    手从枕头上穿过去。

    什么也没抓住。

    它又试了一次。

    仍没碰到。

    书页里,孩子的命影已经退回许曼原本的命息之中。

    外来的灰痕,却还拖在门边。

    老人跟着退。

    退到门槛时,它停住了。

    枯瘦的手搭在墙上,脸转向陈不凡。先前故意学出的哭声没了,嘴角也不再咧着。

    它像是不明白,刚才还能睡的地方,为什么忽然就不属于自己了。

    “他回去了。”

    声音从墙皮里挤出来。

    乔小满听见了字句间漏出的喘息。

    “那......我......呢?”

    陈不凡没有马上落符。

    《天命录》沿着尚未脱开的灰痕,照向另一端。

    墙上的黑影与书中的命景重叠。

    一张病床显了出来。

    床头升起,雪白的被子盖到胸口。枕上的老人张着嘴,脖颈绷紧,手指抓住身旁照护人员的衣服。

    床边设备接连响起提示音。

    有人弯腰查看,有人转身往外跑。

    老人被汗浸湿的头发贴在额上。

    他抓人的动作,和墙上那只枯手一模一样。

    乔小满下意识看向门边。

    一个在床上。

    一个在墙里。

    床上的老人嘴唇翕动,墙上的影子也在张嘴。

    “怎么......停了……”

    “别......停……”

    林晚晴迅速切走对外画面。

    “这一段只留原始记录,不公开病人资料。我正在确认位置。”

    陈不凡盯着那张病床。

    他见过命影借物显形。

    可此刻,那个藏在别人婴儿房里的东西,对应的确实是一个活人。

    现在甚至在身体撑不住时抓住别人的衣服,求对方救自己。

    门边的影子往前挪了一步。

    脚下那点水,又朝摇篮爬去。

    陈不凡将黄符压在门槛上。

    水停住了。

    影子也停住。

    它扶着墙,弯下腰,像个实在站不住的老人。

    “嘶......好疼。”

    “怎么……还是疼。”

    乔小满咬住牙。

    她看向书里的孩子。

    那么小,连拳头都没松开。

    方才从老人胸口沉下去的灰暗,还在护命符外翻滚。

    那些疼,曾经落在谁身上,已经摆在眼前。

    陈不凡抬手,将护住孩子的那张符按稳。

    “你疼,就自己找医生治。”

    乔小满实在看不下去了:“呸呸呸!老不死的,你疼是你的命,你何苦要这样做鬼吃小孩子!”

    老人伸向摇篮的手僵在那里。

    陈不凡望着它。

    “把许曼母子的,还给她们。”

    林晚晴突然说。

    “我这边找到了。”

    那边有人通过电脑汇报,报出的正是帖纸最深处的编号。

    “公司的人把附件核过了,魏荣生,七十四岁,人在省城一家康养中心。联系方式和地址都发过来了。”

    “已联系当地,正在安排人进去。”

    乔小满看了看天命录里的床。

    门口有人推着器械进来。

    原先围着老人的照护人员退到一旁,一名穿白衣的人接过了床边的位置。

    陈不凡没松开手。

    墙上的老人还在望着摇篮。

    那眼神已经没有先前的凶相。

    它只是不肯走。

    连那只伸出去的手,都舍不得收回来。

    手机响了。

    林晚晴说:“康养项目负责人要求与你通话。号码和身份正在核验,我这边留录音。”

    接通后,对方先报了姓名与职务。

    语气平稳,甚至称得上客气。

    “陈先生,我们刚收到现场反馈。魏先生目前的情况,不适合突然停止生命支持。”

    陈不凡看着那只还悬在婴儿枕头上方的手。

    “医生到了?”

    “正在处理。但医疗接应需要时间。我的建议是,您先暂停解除,我们坐下来商量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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