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荣的推进速度不算快,可每一步都带着不可阻挡的势头,逼得面前的人只能后退。
前排的人往后挤,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涌,自相践踏,有人被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
宇文华在宇文府家将的护卫下往殿门方向退。
秦安跟在他身侧,一手提戟,一手虚扶,没让任何人靠近。
他脸上看上去很是平静,但胸腔中,战意正在一点点积蓄。
“这就是大兴第一勇士,这就是宇文荣,大丈夫当如是!”
虽然握着方天画戟的手都已经在颤动了,但秦安依旧是在压制着自己。
“不,还不是时候,他的气势,还不够!”
秦安倒没想过要通过人海战术,来消耗和削弱宇文荣。
因为他的心里清楚,到了他们这一个档次,些许的体力消耗,甚至是伤势,都不会太影响发挥。
气势,才是最为关键的。
而此时的宇文荣,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势,无疑是在一点点拔高。
即便明知道,随着气势的积蓄,宇文荣只会越来越恐怖,但他还是愿意等。
他是真心想要称量一下,大兴第一勇士的份量。
随着宇文荣的杀伐越甚,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也越发的恐怖。
在他那强大的威压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此刻像是看到了死神,争先恐后地往殿外跑。
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有人甚至把朝靴都跑掉了一只。
宇文荣就这样一路推进。
从御阶前推到了殿门,从殿门推到了殿外的丹墀。
杨明一直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
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染了血也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始终落在宇文荣的背影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绝世的画。
“这就是朕的宇文大将军,黄泉路上,能有如此人物相伴,无惧,无憾矣!”
显然,杨明的心里非常的清楚,今天注定是自己的死期。
即便宇文荣表现得再如何的凶猛,这一点也是无法更改的。
他是真正的万人敌不错,即便能够挡得住一万人,但两万人,三万人呢……
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心生死志的宇文荣,今天也注定走不出这一个行辕。
杨明心中怎么想,宇文荣已经无心去理会,此时的他,已经彻底的杀疯了。
等出了大殿,空间豁然开朗。
殿外的广场上,原本守在各处的甲士见宇文荣杀出来,纷纷围拢过来。
人越来越多,四面八方全是黑压压的甲胄和明晃晃的刀枪。
“上啊,快上,他肯定快支撑不住了。”
“围住,快围住他,他没有三头六臂,挡不住所有的攻击。”
“他难道还能在力竭之前,将我们所有人杀光?”
“……”
周围的士兵,争相为自己打气,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勇气握紧手中的兵器。
而宇文荣的步伐依旧没有慢下来。
鎏金镗舞开了。
那杆镗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
扫出去,面前三丈之内无人能立。
劈下来,甲胄连人一起碎。
他一个人,一杆镗,在数百人的围攻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一个校尉带着十几个人结成枪阵,十几杆长枪同时刺出,封住了宇文荣的正面。
宇文荣不闪不避,金镗横扫,将刺来的长枪尽数砸断。
断枪飞出去,插进后面甲士的身体,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那一个校尉,确实已经趁此机会绕到了宇文荣的身后。
“露出破绽了吧,宇文荣!”他咆哮着,一枪向着宇文荣的后背刺过去。
“尔敢弑君否?”
原本悠哉悠哉的杨明,却突然挡在了宇文荣的身后。
看着封堵了自己进攻路线的校尉,面色瞬间一白。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宇文华。
显然,弑君这种事,还真不是任何人有勇气做到的。
除非,宇文华能够给出具体承诺。
可宇文华只是冷冷的看着,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因为,对他来说,杨明还有一点用。
比如,让他亲自写下传位诏书。
如此,自己得位更正。
在宇文华不开口的情况下,那一个校尉面对杨明,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而就在他愣神时,已经完全成了一尊无情的杀戮机器,只是一个转身。
镗尖从胸前穿透,将他整个人挑了起来。
他挂在镗尖上挣扎了两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宇文荣一甩镗,尸体飞出去,砸翻了七八个冲上来的甲士。
又有人从后面放冷箭,可杨明却直接挡在宇文荣的背后。
“宇文爱卿,只管往前,你的背后,有朕在!”
杨明显然也是明白,一般人是不敢对自己出手的,便用自己的身体,为宇文荣筑起了一块坚实的后盾。
听到杨明这话,宇文荣瞬间就更显狂暴了。
手中的鎏金镗,如同砍瓜切菜般,不断地有人倒下。
杀到后来,连宇文荣自己都记不清杀了多少人。
他身上的甲胄已经被血浸透,鎏金镗上挂满了碎肉和碎甲。
“还有谁想上来送死?”他的呼吸粗重了一些,可气势非但没有减弱,反倒越来越盛。
那些围攻的甲士,终于胆寒了。
最先冲上去的那批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后面的人看着满地残肢断臂,看着那杆还在滴血的鎏金镗,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目光森冷的男人,再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只是围着。
里三层外三层,几千号人围成一个圈,可那个圈在慢慢扩大。
宇文荣往前走一步,那个圈就往后缩一步。
没有人再敢主动靠近三丈之内。
宇文荣站定了。
他站在广场中央,鎏金镗往地上一顿,石砖碎裂。
他身后的杨明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
只有伤者的呻吟声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在响。
几千号人围着一个宇文荣,竟没有一人敢动,竟全都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住。
宇文华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也是他原本可以轻松政变,却依旧让秦安率领几万人马过来的原因。
这一个儿子,当初听自己的话时,是手中最好用的利刃,给他莫大的底气。
现如今变成了敌人,便是最令他头痛的存在。
如果不是有几万人马在这,他说不定还真的能够单枪匹马的带着杨明杀出去。
眼见宇文荣一人便震慑住了几千精兵,秦安便明白,他的气势已经积蓄到了顶点。
此时的宇文荣,已经是最恐怖的存在。
秦安把方天画戟在手中一转,回头看了一眼宇文华:“末将请战!”
宇文华微微颔首。
这也是他的一次行动,要带上秦安,还对其委以重任的根本原因。
知道这个儿子的恐怖的他,心中清楚,恐怕也就只有秦安能够拖延他一二。
秦安深吸了一口气,提戟迈步,朝广场中央走去。
他每走一步,围在最外圈的甲士便主动让开一条路。
那些认得他的人,目光中既有畏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宇文荣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宇文荣咧嘴笑了一下,满口白牙在满脸血污中格外醒目。
“秦安。”他把鎏金镗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身前:“来吧。”
秦安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转过身,朝宇文华的方向说了一句:“丞相,末将有一请。”
宇文华看着他,没说话。
“末将想与大将军公平一战,请丞相允许,给大将军一匹马。”
此话一出,宇文华身边的官员们先炸了。
“不行!绝对不行!”
“宇文荣若上了马,万一带上杨明冲出去,谁能拦得住?”
“丞相,万万不可答应啊!”
一个文官挤到宇文华面前,满脸焦急。
“丞相,秦安与宇文荣私交甚笃,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他此时提出这等要求,分明是心存偏袒,若宇文荣借机突围,那便前功尽弃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官员纷纷附和。
“对,臣也以为不妥!”
“秦将军,你莫非是想放宇文荣一条生路?”
秦安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宇文华。
他没有辩解。
因为辩解无用,宇文华这个老狐狸,心里比谁都清楚。
宇文华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秦安,又看了一眼满是平静的杨明。
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浑身浴血的宇文荣的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宇文华开口了。
“给他马。”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文官还想再劝,宇文华抬手止住。
“老夫与他父子一场。”宇文华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他心已决,不会跑的,老夫给他这个体面。”
说着,便朝左右吩咐道:“散开,把大将军的宝马牵来。”
围在宇文荣四周的甲士如蒙大赦,纷纷后撤,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有人小跑着去马厩,不多时便牵来一匹通体赤红的高头大马,正是宇文荣的坐骑。
宇文荣看着牵过来的战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杨明一眼。
杨明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宇文荣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他坐稳之后,伸手在战马的脖子上拍了拍,那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踏了两步,沉稳得很。
秦安也回到自己阵前,从亲兵手中接过踏雪乌骓,翻身上马。
他把方天画戟横在鞍上,催马向前,与宇文荣相距不过十步。
两人面对面,隔着这十步的距离。
广场上几千号人,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宇文荣忽然笑了。
“秦安。”他的声音很轻,可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么?”
“记忆犹新!”秦安点头:“你或许不知,当初在白济战场,我初见你攻城时,那叫一个惊为天人。”
秦安的语气也是颇为唏嘘。
因为有系统傍身,他对自己的未来,多少都是抱有很大的期待的。
可就是那一次,让他都有一点怀疑,自己即便是有系统,也未必能够成长到宇文荣的地步。
这是个一直都让他在仰望着的男人。
“是啊,白济战场!你当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司马吧。”宇文荣的笑意更深。
“那时我只是见你有点天赋,还想让给插队的机会来着,没想到竟是被你给拒绝了。”
“可我没想到,最后能和我一战的,居然是你!或许,从拒绝我让你插队时,一切便已经注定了。”
秦安沉默了一瞬。
脑海之中,也是情不自禁地闪过自己和宇文荣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白济战场上,自己第一次远远看见宇文荣时的震撼。
他想起自己假装投效宇文家,被安排进禁军,第一次以部下身份站在宇文荣面前,心里全是忐忑。
他想起第二次平叛,宇文荣把兵权交给他,让他放手去打,那时候的信任,沉甸甸的。
他想起平山之战,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冲阵一个调度,打得叛军丢盔弃甲。
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秦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闷的说了一句:“可是,这一天,并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宇文荣只是笑了笑:“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凡事不是以人意志而改变的。”
秦安知道,宇文荣的意志坚决,也并没有劝说的意思,
突然从马鞍旁,取下两葫早就准备好的美酒,将其中一葫向着宇文荣扔了过去。
宇文荣伸手接住,掂了掂:“为你我准备的送行酒么,你倒是有心了。”
他说着,拔开塞子,仰头便灌,丝毫没有怀疑,秦安会在酒水中做什么手脚。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也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秦安也拔开自己的酒葫芦,仰头灌了几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也将他积蓄的火气,一点一点的点燃起来。
没有人说话。
广场上几千号人,就这么看着两个人面对面饮酒。
酒葫芦里的酒晃荡着,偶尔洒出几滴,落在马鞍上,落在甲片上。
几口下肚,宇文荣一把将酒葫芦抓爆,酒水混着碎片了一地。
他提起鎏金镗,镗尖直指秦安。
“酒也喝了,该办正事了。”
他的声音冷下来,目光也冷下来。
“秦安,你的成长速度,我一直看在眼里,现在我还真有点好奇,你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秦安将酒葫芦随手一甩,抓起了方天画戟,在手中一转,横在身前。
“不会让你失望的。”
宇文荣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冷意。
“我之前说过,你最好抱着杀了我的决心来。”
他把鎏金镗在身侧一旋,金光流转。
“否则,今天我在黄泉路上,就要多个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