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握着黑色听筒。
指腹贴着冰凉的塑料外壳。
前台女职员带着哭腔的汇报,顺着电波钻进耳朵。
“您爹。”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铁锤。
狠狠擂在江彻的胸口。
心跳猛然漏了半拍。
脑海深处,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轰然炸裂。
一个常年在田地里刨食的干瘦老汉。
卷着裤腿,抽着旱烟。
老实巴交。
江彻深吸一口气。
把听筒扣回座机。
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他站直身躯,推开厚重的降香黄檀木椅。
这大半年来,他终日周旋于资本巨鳄与亡命徒之间。
忙着扩张版图,忙着洗白身份。
差点忘了这具身体在偏远乡野,还有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愧疚感涌入心间。
皮鞋踩着羊毛地毯,他大步流星走向电梯间。
半小时前。
鼎盛百层大厦外围广场。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打转。
老父亲江大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
袖口磨出了线头。
他脚踩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两只粗糙如树皮的手,死死攥着两个巨大的红蓝编织袋。
编织袋里塞得满满当当。
全是自家地里刚刨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心地瓜。
透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两天前,村头王寡妇从城里探亲回村。
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绘声绘色地乱嚼舌根。
“老江,你家彻子出息了!”
“我在松江市瞧见他了,穿着一身黑皮,周围全是纹身大汉叫他大哥!”
“管着好几万号人呢,每天在街头乱窜!”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是夸奖。
在江大山听来,却像是一道晴天霹雳。
管着几万人?穿统一的黑西服?
江大山虽在乡下,但天天看村头那台破电视的法制频道。
电视栏目播得清清楚楚。
那些把年轻人骗进小黑屋、统一服装、疯狂洗脑的非法传销组织。
就是这副做派!
自己儿子没读过几天书,以前还在街头打架惹祸。
怎么可能当大老板管几万人?
绝对是被传销头子骗去当了下线!
搞不好已经被洗脑成了头目,专门坑骗老乡!
老汉急得一宿没合眼。
连夜装了几麻袋红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硬座火车。
颠沛流离赶到松江市。
江大山这辈子去过最大的地方就是县城的农贸市场。
眼前这光洁的大理石地砖,明晃晃的水晶大吊灯。
晃得他头晕目眩。
他仰起脖颈。
看着眼前这栋高入云端、全是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
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老汉咽了口干沫,双腿肚子不受使唤地直打转。
提着编织袋,哆哆嗦嗦地靠近大楼入口。
玻璃旋转门两侧。
整整齐齐站着八个魁梧壮汉。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
胸口肌肉鼓胀,把白衬衫撑得死紧。
面庞架着黑墨镜,双手戴着白棉手套。
交叠于小腹前。
站得像木桩子一样死寂。
江大山只看了一眼,心脏差点停跳。
这阵势。
比电视栏目放的那些看守传销窝点的打手还要骇人!
那毫无表情的模样,那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场。
彻底坐实了老汉心底的恐怖猜测。
儿子陷进了惊天大骗局里!
江大山咬紧牙关。
为了救儿子,他拼了老命跨进大门。
大堂内暖风扑面。
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他鞋底的黄泥。
老汉死死抱住前台那根冰冷的大理石柱子。
“大爷,您找谁?”
前台女职员看着这位装扮寒酸的老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江大山把编织袋扔在地砖处。
“咕噜。”
袋口松脱,几颗带着泥土气息的地瓜滚落出来。
砸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动静。
“我找江彻!”
老汉嗓音嘶哑,透着凄厉的哭腔。
“你们把他放了吧!”
“俺们家世世代代种地,没钱交你们那什么入会费啊!”
他死死抠着大理石边缘,指甲翻白。
周围几个办业务的白领纷纷驻足,满面错愕。
巡逻的保安队长听到动静。
带着四五个黑衣人快步走来。
皮鞋踏地“咚咚”作响。
江大山看着这些走近的黑西装大汉。
吓得双腿一软。
直接滑坐在地。
“别打我!我带我儿子走!这地瓜全给你们当路费!”
他胡乱抓起地表的地瓜,往保安怀里塞。
保安队长认出这是董事长的名字,吓得脸都白了。
哪敢接那沾泥的地瓜,连连后退,赶紧用对讲机呼叫高层。
“叮。”
总裁专属电梯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江彻大步流星跨出轿厢。
他一眼就瞧见了瘫坐在前台石柱旁的干瘦老头。
还有滚落一地的红心地瓜。
老汉满头白发杂乱,棉袄沾满灰尘。
“都退下。”
江彻出声喝退围拢的保安。
声音沉稳。
他几步走到老汉跟前,单膝及地。
没有嫌弃老汉衣衫的泥水。
双手抓住老汉满是老茧的胳膊。
“爹。”
江大山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抬起浑浊的泪眼。
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名贵白衬衫、气质冷峻的男人。
这确实是他儿子。
但这通身的派头,这不怒自威的模样。
让老汉更加绝望了。
“彻子啊!”
江大山一把反揪住江彻的衣领。
老手爆出青筋,指头死死抠进名贵的布料里。
“你糊涂啊!”
老汉眼泪鼻涕横流,哭得撕心裂肺。
“电视栏目都播了!”
“穿西装戴手套,天天喊口号洗脑!”
“这是犯法的传销啊!”
江大山死命拽着江彻的胳膊,想要把他拉离地面。
“跟爹回家!”
“咱回村种地去!就算要饭,也不能干这伤天害理的骗人买卖!”
江彻被老汉拽得一个趔趄。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挣脱。
只觉得喉咙发堵,满心荒谬。
传销?
他费尽心血打下万亿商业帝国,洗白了几万名街头混混。
创造了无数就业岗位。
结果在亲爹眼里。
这固若金汤的安保防线和西装制服。
成了传销窝点的铁证。
这要是传进资本圈,那帮华尔街大鳄估计得笑掉大牙。
“爹,你误会了。”
江彻试图放缓嗓音,扶住老汉的肩膀。
“这不是传销。这是我开的公司。”
“咱们干的是正规买卖,送货拉客。”
“这些都是我的员工,正经干活领工资的。”
这句话不说还好。
一听“开的公司”。
江大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开公司?
管着几万个穿着黑衣的打手?
老汉的认知里,普通老百姓哪有这么大的排场。
这不仅是传销!
这分明是传销组织的头目!传销里的“老总”!
儿子完了。
这辈子彻底完了。
组织这么多人搞诈骗,被逮住非得吃枪子不可。
老汉绝望地瘫倒在江彻怀里,泣不成声。
双手胡乱拍打着江彻的后背。
“造孽啊……老江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魔头……”
“快跑吧,趁巡捕没来,爹带你逃回乡下躲着!”
江彻脑壳隐隐作痛。
他纵横商界,能把老谋深算的竞争对手逼入绝境。
但面对一个固执己见、又满腔父爱的农村老头。
所有的商业谈判技巧全成了废纸。
同一时间。
大厦五十层的综合调度中心。
徐虎正光着膀子,坐在办公桌后啃着一个大苹果。
雷豹拿着几份物流报表,用红笔划拉着数据。
陈刀端着茶杯走进来。
“虎哥!”
一个小弟连滚带爬地冲进调度室。
大门撞在墙壁防撞垫处,发出巨响。
“底楼……一层大堂来人了!”
小弟喘着粗气,神色慌乱。
“江总的父亲!老太爷从乡下来了!”
徐虎手里的苹果“吧嗒”掉在桌面。
骨碌碌滚了几圈。
“老太爷?!”
徐虎猛地从椅子间弹起,双眼放光。
他混江湖出身,最重孝道和辈分。
大哥的亲爹,那就是整个鼎盛集团的太上皇!
“操!”
雷豹扔掉红笔,把花衬衫领口一扯。
“这可是表现的好机会!”
“老太爷第一次来视察,必须把咱们鼎盛的排面撑足!”
“绝对不能让老人家觉得咱们怠慢了!”
徐虎抓起搭在椅背的阿玛尼外套。
胡乱套在雄壮的躯干外。
他一边系着纽扣,一边转头看向屋内的兄弟。
“都把腰板挺直了!拿出最饱满的精神头!”
“让老太爷看看咱们鼎盛汉子的威风!”
“谁要是敢耷拉着脸,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雷豹赶紧把大金牙擦了擦。
陈刀摸着秃瓢,把西装领带系得死死的。
这群千万富翁级别的大总监。
此刻比去见外省大领导还要紧张万分。
“通知各部门头目!”
徐虎扯着破锣嗓门大吼,唾沫星子乱飞。
“全都给老子集合!”
“底楼接驾!”
三分钟后。
一楼大堂内的几座客运电梯。
数字指示灯同时跳转至首层。
“叮。叮。叮。”
清脆的提示音密集响起。
不锈钢电梯门向两侧平稳滑开。
电梯轿厢内。
徐虎、雷豹、陈刀、刘光头等几十名核心高管。
身后跟着乌压压几百名安保大队与地推部的精锐打手。
所有人西装笔挺。
领带打得严丝合缝。
满脸横肉涨得通红。
皮鞋擦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们带着狂热的兴奋与讨好。
像一股汹涌的黑色洪流。
浩浩荡荡。
从电梯间内轰然涌出。
带着地动山摇的皮鞋踏地声。
直奔前台接待区方向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