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山双眼翻白,身躯宛如破旧的麻袋般向侧边栽倒。
泥水飞溅。
几颗红心地瓜咕噜噜滚进大堂光洁的角落。
江彻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白衬衫瞬间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着皮肉。
他双手猛地揽住老父亲干瘦的肩膀。
“爹!”
江彻嗓子发哑,声音劈了叉。
他转头,冲着僵在原地的徐虎厉声嘶吼。
“备车!去鼎盛第一医院!”
徐虎如梦初醒,扯开粗糙的喉咙狂吼。
“快!把迈巴赫开过来!”
防爆玻璃转门被几名黑衣保安暴力推开。
寒风夹杂着雪花倒灌进大堂。
徐虎双手死死砸着方向盘的喇叭,手背青筋如虬龙般暴突。
前方开道的十辆安保越野车拉响警报。
硬生生在拥堵的车流里劈开一条通道。
黑色车队一路狂飙。
连闯数个红灯,轮胎碾压积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十分钟的极限飙车,车队冲入鼎盛第一人民医院的急救通道。
院长带着几十个顶尖专家,满头大汗地等在急诊大厅外。
推车轮子摩擦地砖,发出急促的刺耳声响,直奔顶楼特需病房。
消毒水味弥漫在宽敞的病房内。
滴液顺着透明软管流入老汉满是老茧的手背。
江彻拉了把椅子,守在床边。
双手搓了搓脸颊,指节发白。
病床传来细微的动静。
江大山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
视线刚刚聚焦,看清坐在旁侧的江彻。
老汉原本苍白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如同破风箱。
那双长满褐色老年斑的枯瘦手掌,反过来扣住江彻的腕骨。
指甲掐进肉里,力道大得惊人。
老汉浑身打着摆子,眼泪顺着眼角深深的沟壑往下淌。
砸在洁白的枕套处,洇开一团水渍。
“彻子……走!”
老汉嘴唇直哆嗦,声音带着绝望的悲鸣。
“跟爹去巡捕房自首!”
“咱不挣这断子绝孙的黑心钱!咱把钱全退了,爹陪你去争取个宽大处理!”
江彻由着老汉拽着自己的袖管。
他咽了口干沫,耐着性子解释。
“爹,那真不是传销,也不是黑帮。”
“外头那些穿黑西服的,全是咱们公司的正式员工。”
“你糊弄鬼呢!”
江大山一巴掌拍在病床边缘的铁栏杆处,发出一声闷响。
“几千号凶神恶煞的汉子,冲着几块地瓜磕头叫祖宗!”
“哪家正经公司定这种规矩?!”
老汉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江彻哑口无言。
他闭紧双眸,深深吸了一口病房里的冷气。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这兵还是他亲爹,秀才手底下养的全是活阎王。
讲商业逻辑?讲物流闭环?
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根本听不懂。
在老一辈农民朴素的认知里。
能让几千个刺青汉子跪地磕头的,除了传销头目,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黑道龙头。
江彻站直身躯。
他明白,凭自己这张嘴,说破大天也没用。
他掏出手机,拨出两个号码。
两小时后。
特需病房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部推开。
松江市公安局局长陈建国,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警服。
肩头的警衔熠熠生辉。
市税务局局长王富贵紧随其后,同样一身挺括的制服。
陈建国和王富贵连秘书都没带。
两人手里分别拎着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
皮鞋踩在消毒地垫处,没有半点官架子。
额头还冒着赶路的热汗。
江大山看着这两身威严的制服,以为是巡捕房来抓人了。
老汉吓得猛抽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紧被角。
整个人直往床头柜的缝隙里缩。
“老哥哥,您误会啦!”
陈建国走到病床前,摘下大盖帽,露出斑白的短发。
拉过一把陪护椅大刀金马地坐稳,面带和善的笑意。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钢印的公文。
递至江大山眼前。
“我是松江市公安局局长。”
陈建国指着落款处的印章。
“江彻不是黑社会,也不是传销头目。”
“这是市局开具的无犯罪记录证明,清清白白,比刚出生的娃娃还要干净!”
老汉戴着老花镜,盯着那个红戳。
红戳是官方的信誉,在老百姓心里比金子还真。
但他眼里依旧满是狐疑。
税务局王局长清了清嗓子。
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大摞装订成册的完税凭证。
纸页摩擦,哗啦作响。
他把凭证在床头柜处一字排开,铺满整张病床的边缘。
“老哥,您可得看仔细喽!”
王局长指着数字,耐心科普。
“鼎盛集团是咱们松江市第一纳税标兵!他们交的税,能把咱们市里的马路全铺成金砖!”
“您现在住的这栋医院大楼,就是您儿子捐钱盖的!”
江大山愣住了。
他看看红彤彤的公章,又看看站在窗边沉默的江彻。
“警察同志……你们没合伙骗我一个老头子?”
“哪能呢!”
陈建国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江总是咱们市的‘首善’!那些穿黑衣服的保安,前几天还帮派出所抓了三个通缉犯!”
“他们不仅没犯法,还见义勇为呢!”
走廊外。
徐虎、雷豹带着几百名黑衣汉子,把特需病房所在的楼层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个犹如热锅里的蚂蚁。
徐虎光着膀子,把西装外套系在腰间。
他双手合十,对着惨白的走廊墙壁连连作揖。
“祖宗保佑,老太爷可千万别出事!”
雷豹捏着手里的纯金握力器,嘎吱作响,眼眶憋得通红。
“要是老太爷有个三长两短,俺们这帮人全都得以死谢罪!”
陈刀摸着秃瓢,急得直转圈。
“大哥在里头待了三天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这可咋整?”
病房内的气氛与外界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
这间特需病房彻底变成了高强度的政策宣讲室。
两位局长轮番出马。
两人穿着制服,端着搪瓷茶杯。
从早到晚,给江大山讲解企业管理、讲解物流运输、讲解合法纳税。
渴了就干咽一口茶缸里的凉水。
饿了就叫外面的护士送两份盒饭。
为了保住松江市这座千亿财神爷的心态稳定。
两位局长拿出了当年搞基层动员的拼劲。
陈建国甚至让人搬来了一台便携投影仪。
白色的病房墙壁变成了幕布。
一帧帧画面循环播放。
有西装暴徒在风雪里推着抛锚的公交车。
有黑衣猛男拎着灭火器冲进火场救出孩童。
有大批货车满载救灾物资驶入贫困山区。
陈建国指着画面里那些浑身泥污的汉子,眼眶泛红。
“老哥,您看看这帮小伙子!”
“这要是黑社会,那咱们全城的老百姓都得烧香拜佛求着他们收保护费!”
各种盖着政府红印的文件。
堆满了病床周边的柜台。
见义勇为表彰信、捐建希望小学的批文、残疾人就业安置基地的证明。
江大山捧着那些文件。
手指抚摸着纸面凸起的钢印纹路。
老花镜后的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官方的背书。
红色的印章,在老百姓的骨子里有着天然的权威。
第三天傍晚。
落日余晖透过窗玻璃,洒在病房洁白的被单间。
染出一层淡淡的金黄。
陈建国端着水杯,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连连咳嗽。
王局长靠在沙发背处,揉着发酸的老腰,额头全是虚汗。
江大山终于放下最后一份见义勇为表彰信。
他抬起干枯的双手,取下老花镜,用蓝布棉袄的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原本布满惶恐与绝望的面容,在此刻渐渐平复。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
病房里安静异常。
只有仪器运行的滴答声。
老汉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双手交叠,搁在深蓝色的病号服前。
他慢慢转过头。
视线越过累瘫的陈建国和王局长。
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目光。
死死盯着站在角落阴影里的江彻。
那目光里没有了惧怕。
多了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以及某种难以捉摸的释然。
仿佛这位老实巴交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
在经历了这三天的官方轰炸后。
脑子里终于将所有的线索拼合。
得出了一个最终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