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山那句“龙头老大”,像千斤重锤。
砸碎了江彻胸腔里最后一丝热气。
他僵在病床边,喉结滚了两圈,愣是没吐出半个音节。
陈建国和王局长瘫在沙发里,面色灰白。
两个局长连招呼都没打,抓起公文包逃命似的溜出病房。
江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特需病区的。
消毒水味混着冷风,钻进他的鼻腔。
刺鼻,发酸。
这股味道让他胃里一阵阵抽搐。
走廊里,徐虎带着十几个黑衣汉子守在门外。
看到江彻出来,众人齐刷刷挺直腰板。
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狂热崇拜,跟江大山如出一辙。
迈巴赫停在医院正门。
徐虎快步向前,拉开车门。
江彻弯腰钻进车厢后排,身子重重陷进真皮座椅内部。
“大哥,老太爷没事了吧?”
徐虎双手握着方向盘,声音粗大。
江彻合拢双眼,手指揉按着胀痛的太阳穴。
“没事。”
他喉咙干涩。
“回公司。”
迈巴赫碾过路面积雪,驶向鼎盛大厦。
车厢内静谧无声。
暖风机呼呼运作,吹不散江彻周身的寒意。
他睁开眼眸,望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光影。
街边站着几个穿黑西服的鼎盛巡逻员。
看到迈巴赫驶过,那几人立刻挺直腰板,整齐划一地鞠躬致敬。
这画面,往日里看着是规矩。
今日看在江彻眼里,却全成了黑色幽默。
一万套成本价的福利房,几十亿的希望小学捐款。
他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善举。
在路人眼里,是黑帮洗白的面子工程。
在员工眼里,是龙头老大的江湖恩赐。
在他爹眼里,是买通黑白两道的投名状。
抵达大厦地库。
江彻推开车门,大步走向专属电梯。
皮鞋踏过光洁的环氧地坪,回声清脆。
电梯轿厢高速攀升。
失重感扯拽着胃部。
顶层办公室。
江彻推开厚重的红木大门。
皮鞋踏过羊毛地毯,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他走到降香黄檀木桌案前。
两腿一软,整个人跌进宽大的大班椅中。
脊背砸中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室内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点点霓虹光斑,打在地毯中央。
冷风顺着中央空调出风口吹落。
江彻仰起头,死死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
视野逐渐模糊。
心底那股憋闷感,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堵死了全部气管。
他抬起右手,扯松了脖颈处的真丝领带。
领带歪斜,扣子崩开一颗。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绝望。
一种深深的、无死角的绝望感,席卷全身。
三年了。
他接手鼎盛这个烂摊子,整整三年。
为了洗去那些泥污,为了保住性命。
他费了多少心血?
天天逼着徐虎这帮大老粗背诵法条。
逼着他们穿西服、戴白手套,去给老弱病残送米送面。
每一笔资金,他都让赵算盘算得清清楚楚。
交足了税,哪怕多交几万凑整。
每一栋房子,他都让秦大勇死死盯着质量。
不敢有半点偷工减料。
他赚的都是干干净净的辛苦钱。
可结果呢?
江彻咬紧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
他一拳砸向黄檀木桌面。
“咚。”
红木桌案震颤,震得旁边紫砂茶杯里的剩水荡出一圈涟漪。
茶水溢出边缘,滴落在玻璃垫板处。
去一趟华尔街,那些金融大鳄吓得双腿发软。
把他当成带着雇佣军去洗劫的黑手党。
在国内做个短视频和游戏。
企鹅和阿狸的掌门人,把他当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军阀怪物。
连外国媒体都发长篇大论,抹黑他是一个嗜血的东方教父。
这些外人误解就算了。
江彻双手捂住脸,手指插进发丝里,用力抓扯。
连他亲爹。
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实农民。
被他接进城里享清福。
现在居然也认定了,他是个买通官府的龙头老大!
“龙头老大……”
江彻从指缝间溢出一声惨笑。
笑声干涩,比寒冬的北风还要凄凉。
那四个字,简直是对他这三年所有努力的最大讽刺。
他花了几十亿做慈善,盖希望小学。
他把一群拿刀的混子,变成了纳税标兵。
结果,在亲爹眼里。
这些善举,全成了黑道大佬掩人耳目的买路钱。
陈建国和王富贵两位局长。
堂堂松江市的青天大老爷。
穿着制服,拿着公章,口干舌燥地解释了三天。
老头子非但不信,反而觉得这是江彻手眼通天,把保护伞都请到了病房里。
江彻放下双手,面容有些颓丧。
他摸向风衣口袋,想找一根烟抽。
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只摸到一个空扁的硬纸烟盒。
用力一捏,纸盒变形。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扔向废纸篓。
纸盒砸中垃圾桶边缘,弹落地板。
江彻懒得去捡。
他靠着椅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孤寂感像涨潮的江水,一点点淹没口鼻。
他赚了万亿财富,站到了商业之巅。
身边围着几万名死心塌地的兄弟。
可这世间。
到底还有谁能懂他?
谁能看穿他那一身黑道伪装底下的守法良民本质?
徐虎?雷豹?
那两个憨货只知道提着钢管去给竞争对手普法。
对他们来说,大哥就是江湖神话,根本不在乎合法的内核。
赵算盘?
那个掉进钱眼里的账房先生。
他只在乎账本里的数字有没有多出一个零。
就算江彻说明天去买下五角大楼,老赵也会认真计算折旧费。
陈建国?
那位老局长现在一看到他,就吓得心脏病快犯了。
每次送锦旗,都像是在递送定时炸弹。
生怕鼎盛哪天惹出捅破天的乱子。
江彻合拢双眼,喉咙发紧。
高处不胜寒。
这不仅是寒冷,这分明是被全世界集体抛弃在另一个维度的孤立无援。
他只想要一个清清白白的企业家身份。
怎么就这么难?
难道非要他解散鼎盛,把几万名兄弟赶回街头要饭,别人才肯相信他是个好人?
不可能。
那帮兄弟把命交给了他。
他要是撒手不管,松江市明天就得天下大乱。
江彻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滑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
他睁开眼眸,扫视着这间奢华宽敞的办公室。
真皮沙发,红木书柜,紫砂茶具。
一切都透着权力和金钱的腐臭味。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酸胀感依旧没有减轻。
这种无人理解的窒息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甚至比应对华尔街做空财团时还要累。
商战再残酷,总有输赢。
但人心的偏见,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想起自己刚接手鼎盛时。
保险柜里空空如也,门外警笛长鸣。
他靠着一本劳动法,硬生生砸出了一条生路。
如今,这路越走越宽,却也越走越黑。
不是他心黑,是世人的眼光太黑。
他苦笑一声。
这种苦笑,包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辛酸。
他想起老爹那双透着精明的眼睛。
那句也是个有出息的龙头老大。
简直是世间最锋利的钢刀,扎得他千疮百孔。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衣兜,再次感受到那种没有香烟麻痹的烦躁。
江彻站起身来。
缓步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着灯火辉煌的松江市。
这座城市被他亲手改造,却也因此将他塑造成了神坛里的活阎罗。
他单手撑着防弹玻璃。
玻璃表面沁凉。
江彻只觉得心底涌起一阵阵悲哀。
全天下的人都在脑补他的恐怖手段。
全天下的人都在惧怕他的西装暴徒。
办公室里死寂无声。
江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口塌陷。
就在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感觉连呼吸都充满荒谬感之时。
“咔哒。”
门锁机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紧闭的红木大门。
被人从外部,悄然推开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