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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日

    十月的第一个周五,沈千千在翻日历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被她用铅笔浅浅圈了一下的日期。

    那道铅笔印是好几年前画的了,每一年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她都会看到它,然后在那一天前后和陆衍出去吃一顿饭,或者在家里做一桌比平时丰盛一些的菜。今年她看到那道印子的时候多停了一会儿——旁边空白处被陆知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彩色铅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涂成了浅金色。她把日历合上,走到客厅的时候陆知言正坐在沙发上看他那本画本,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口问了一句:“日历上那朵花是你画的?”

    他抬起头来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上个月画的。我看那个日子旁边有一道铅笔线,觉得它应该有一朵花。”她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上陆衍回来之后她把日历翻到那一页给他看。他看了那道铅笔印和旁边那朵浅金色的小花,然后把日历合上放回原处,开口说了一句:“周五晚上出去吃。我订个地方。”她点了点头。

    周五傍晚出门之前,沈千千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换了一件裙子。陆知言从琴房里跑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镜子前面整理裙摆,就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琴房把他的画本拿出来,翻到空白页上画了几笔。过了一会儿他跑到客厅把那页纸递给沈千千,上面画着两个人——一个穿裙子的、一个穿西装的——并排站在一起,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爸爸妈妈出去吃饭。”她蹲下来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他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我不去。方一舟说今天晚上来家里玩。我们在家弹琴。”她点了点头把那张画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们去的那家餐厅在老城区的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里面只有七八张桌子。陆衍提前订了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一条种着梧桐树的窄巷,十月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暖金色的亮。他们坐下来点了菜,等菜上来的间隙里沈千千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些被风吹动的梧桐叶,开口说了一句:“这家店我们以前是不是来过?”陆衍想了想说:“刚搬进浅水湾那年来的。那时候还没有知言。”她点了点头。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动着,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巷子里的石板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菜端上来之后他们慢慢吃着,偶尔聊几句。大部分时候是她说他在听——说陆知言最近和方一舟在练的曲子、说楼下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比去年好、说阳台那盆新苗又长了几片叶子。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在她说完一段之后接一两句话。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这几年好像过得很快。”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接着说:“从那年你在暴雨天拎着一盒馄饨站在我门口,到现在,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中间有很多事情。”她点了点头。他又补了一句:“每一件都不算白过。”

    吃完晚饭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更密了,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拈掉了。陆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旁边一家关着门的小店橱窗里亮着的灯,开口说了一句:“明年还来这里。”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家小店,然后点了点头说:“好。”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进去——陆知言和方一舟并排坐在琴凳上,两个人正凑在谱架前面低声说着什么。方一舟先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偏过头来挥了挥手。陆知言跟着转过头来,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门口说了一句:“妈妈你们回来了。我们在合新曲子。”她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问了一句:“哪一首?”他说:“方一舟新写的那首。叫《秋天晚上》。”她站起来看了看琴房里那架钢琴和两个男孩并排坐着的琴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你们。”她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了。

    那天晚上方一舟走之后,陆知言跑到客厅在沈千千旁边坐下来。她正靠在沙发靠垫上翻着那本第五年的相册,他把今天画的那张画从她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今天吃饭好吃吗?”她点了点头说“好吃”。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你们明年还去吗?”她说“去”。他点了点头,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向卧室去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陆知言画的那张画——两个人并排站着的简笔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和那些照片排在一起。她合上相册放回书桌抽屉里,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陆衍的肩膀。他正靠在靠垫上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知言画了一张画。画的是我们俩出去吃饭。”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接着说:“我把它放进相册里了。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他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搭在她的后背上。两个人靠着沙发靠垫在秋天夜晚持续的安静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翻动,楼下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也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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