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陆知言放学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纸。
那张纸是学校发下来的，标题写着“课后兴趣小组报名表”。他背着书包跑进客厅，从书包里把那张纸翻出来摊在茶几上，然后跑到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妈你来看”。沈千千正在洗菜，擦了擦手走过来蹲在茶几旁边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列了七八个兴趣小组，有足球、绘画、围棋、合唱，还有一栏是空白的，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如果你有其他想法，可以在这里写下来。”
“你想报哪个？”她问。
“我想报这个。”他指着那栏空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那行小字下面写了一句：“音乐小组。弹琴和写曲子。”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沈千千，开口说了一句：“方一舟也想报这个。我们俩可以一起教别人。”她想了想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自己教？”他点了点头说：“我教钢琴。他教他自己写的那些曲子。我们俩都会弹。”她把那张报名表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茶几上，开口说了一句：“那你得先跟老师问一问，看学校同不同意。”
第二天放学他把那张报名表交上去了。班主任看了之后在课间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了一会儿——问他想教什么、有几个人想参加、需不需要老师在场。他一一答了。班主任听完之后在报名表上签了字，说“试一个月，看看有没有人来”。
第一周只有方一舟一个人来了。第二周多了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就是陆知言那个同桌，她说她在音乐课上听过陆知言弹《春苗》，觉得挺好听，想学。陆知言让她坐在琴凳左边，方一舟坐在右边，他坐在中间弹了一段《小星星》的变奏给她看。她看完之后说“我想学这个”，陆知言说“那你先学《小星星》”。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谱本递给她，在上面画了第一句的简谱，指着琴键告诉她哪个音在哪个位置。她试了几次之后把第一句弹下来了。第三周又来了两个男孩——一个是方一舟的同班同学，一个是从别的班听说了之后自己跑过来的。音乐小组从两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十一月中的某个下午，沈千千去学校接陆知言的时候在教室门口遇到了班主任。班主任站在门口朝她点了点头，开口说了一句：“知言那个音乐小组现在有五个人了。每周三下午放学之后在音乐教室活动，他就带着几个人在那里弹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教得还挺有条理。先让每个人把自己会弹的弹一遍，然后按程度分组练。方一舟在旁边帮他。”沈千千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知言回来之后她把班主任的话转述了一遍。他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翻那本画本，听完之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下周我想让他们合一首曲子。最简单的。所有人一起弹。”她蹲下来和他平齐问了一句：“什么曲子？”他翻到画本后面一页指着上面画的一行音符说：“这首。我写的。每个人弹一行。简单的那种。”她看了看那行音符——确实很简单，大部分是单音，节奏也很规整，一个刚学了几周的孩子也能跟上。她点了点头。
十二月第一周的周三下午，音乐小组在学校的音乐教室里合了那首曲子。五个人坐在两架钢琴和一台电子琴前面，陆知言站在中间指挥——其实他也不会指挥，就是站在前面朝每个人点一下头表示开始和结束。方一舟坐在最边上的电子琴前面弹低音部分，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坐在他旁边弹旋律的主线，另外两个男孩一个弹和弦一个打拍子。陆知言自己没有坐下来弹，他站在前面看着五个人一起把那首简单的曲子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弹完之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再来一遍”，五个人又弹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整齐了很多，结尾的时候五个人几乎同时收住了。陆知言站在前面拍了两下手说了一句“可以了”。方一舟坐在电子琴前面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陆知言回来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沈千千。他坐在餐桌前面一边吃晚饭一边说——说五个人一起弹的时候哪里整齐哪里不整齐、说方一舟的低音部分最稳、说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节奏感很好但有一个音老是按错。她坐在对面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讲完之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下学期音乐小组还可以继续。老师说的。”她点了点头，把他碗旁边那杯水推近了一点。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在学校音乐教室外面拍的照片——陆知言站在教室前面，五个人坐在各自的琴前面，他正朝其中一个人点着头。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二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现在有自己的小组了。五个人。”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教别人的方式，跟你教他的时候挺像的。”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接着说：“先让人家弹一遍，然后按程度分组。你以前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窗外的十二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大桂花树的叶子吹得轻轻翻动，楼下那棵小苗在路灯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那些叶子正在为下一轮的生长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