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二周的周三,陆知言从音乐小组回来之后话比平时少了一些。
沈千千是在晚饭的时候发现的。他坐在餐桌前面吃着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但吃完一碗饭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聊起今天音乐小组里发生的事。她把汤碗推到他手边,开口问了一句:“今天小组怎么样?”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之后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新来的那个男生弹得比我好。”
“哪个男生?”
“上周来的。五年级的。他弹《小星星》变奏的时候,速度比我快,一个音都没有错。”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几粒米,“他还会弹《致爱丽丝》的第一句。我到现在都不会。”
沈千千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拨米的动作。她想了想,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把他碗里剩下的那几粒米往他筷子下面拢了拢。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靠着椅背,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看着桌面的时候比平时少了一点光。
那天晚上陆衍回来之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坐在沙发上听完,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去跟他聊聊。”她点了点头。
陆衍走进琴房的时候陆知言正坐在琴凳上翻谱本,翻到《小星星》那一页停着。他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谱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陆衍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口说了一句:“妈妈跟我说了。小组里新来的男生弹得比你快。”他点了点头。陆衍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你最早学《小星星》的时候,第一句弹了几天?”
“三天。”他低着头说。
“方一舟学第一句的时候弹了几天?”
“一个星期。”
“那个男生弹《小星星》的时候,他学了多久了?”
陆知言抬起头来看着他,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他可能比你早学了很久。也可能他每天练的时间比你长。但有一件事你跟他的起点不一样——”陆衍把手搭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那个音在琴房里持续地响着,“你五岁的时候就开始自己写曲子了。那个男生会弹《致爱丽丝》的第一句,但他会不会写曲子?”
陆知言坐在琴凳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没有写过。”
“所以你们各自会的东西不一样。他会的你不会,你会写的他可能还没开始学。”陆衍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不需要比他弹得快。你需要把自己会的东西继续往下练,然后学他不会的东西。两边都不耽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琴凳上的陆知言,开口说了一句:“下周三去小组的时候,你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学写曲子。如果他愿意,你可以教他。”他走了出去。
陆知言坐在琴凳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搭上琴键,把《小星星》从头到尾弹了一遍——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按得很准。弹完之后他又弹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一点。第三遍的时候他弹到了那个他一直按错的地方,手指在那个音上停了一拍,然后换了一个指法重新试了一次。这次按对了。他坐在琴凳上看着自己刚才按对的那个手指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第二个周三他去音乐小组的时候找到了那个五年级的男生。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开口问了一句:“你会写曲子吗?”那个男生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陆知言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空白的谱本递给他,开口说了一句:“这个给你。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先学画音符。”那个男生接过去翻了翻,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小组活动结束之后,陆知言把那个男生带到钢琴前面教他画音符——先画五条线,然后在线上点一个圈表示一个音,圈画在哪个位置就表示哪个音高。那个男生在谱本上画了几行歪歪扭扭的音符,画完之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这样对吗?”陆知言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说:“对。你把你刚才弹的《小星星》第一句画下来试试。”那个男生低头在谱本上画了起来。方一舟站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走过来在陆知言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教他画音符的时候跟你教我弹琴的时候一样。”陆知言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那个男生画音符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回来之后在餐桌上主动提起了这件事。他说那个男生画了半页谱子,画得不太整齐但位置都对。他说他下周打算教他把画下来的音符对应到琴键上。沈千千坐在对面听着他讲,偶尔点一下头。他讲完之后放下筷子开口说了一句:“他弹得比我快。但他不会写曲子。我们不一样。”她点了点头,把他碗旁边那杯水推近了一点。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那本第五年的相册。她翻到最近几页——有他站在音乐教室前面教小组的照片、有他和方一舟在桂花树底下弹琴的照片、有他在老宅那架旧钢琴前面弹《老琴》的照片。她翻到最后看了看那块还留着的空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二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今天教那个男生画音符了。”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他现在教两个人了。方一舟和那个男生。”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