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周三，音乐小组从五个人变成了十个人。
陆知言站在音乐教室前面数了一遍人头——方一舟带了他那个同班同学，扎马尾辫的女孩带了她隔壁班的一个女生，两个四手联弹的男孩各自带了一个朋友，那个五年级男生带了他自己的同桌，再加上原来那五个人，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他把那张画了五段旋律的谱纸摊在钢琴上，让每个人抽一段。抽完之后他站在前面说了一句：“先各练各的。练熟了自己那段，然后我们合。”十个人散到教室各处——有的坐在钢琴前面试弹，有的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有的两三个人凑在一起互相看谱子。陆知言从这头走到那头，帮这个找了一下音的位置，又帮那个调了一下节拍。方一舟站在教室另一头，也在帮几个人顺谱子。两个人隔着整间教室偶尔对上一眼，点一下头，然后继续各忙各的。
第一周合的时候乱成了一锅粥。五段旋律各弹各的，节奏对不上，中间接缝的地方有的快有的慢，整首曲子听起来像五只不同步的钟同时在走。陆知言站在前面拍了两下手让大家停下来，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先一段一段来。第一段是谁弹的？”扎马尾辫的女孩举了手。他让她单独弹了一遍，然后让第二段那个男生接上去。两个人接了两遍，第一遍第二段进来早了，第二遍进来晚了。陆知言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第二段等第一段最后一个音弹完再进。不要抢。”两个人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接上了。他把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也按这个方式一段一段地接，接完一遍之后让所有人从头合。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中间还是有两处接缝不太顺，但整首曲子的轮廓已经能听出来了。
那天下午合完之后陆知言站在教室前面说了一句：“下周三再合一遍。中间那两处不顺的地方回去各自多练几遍。”十个人从教室里散出去的时候那个五年级男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第三段和第四段接的地方我可以改一下。把第三段最后一个音拉长一拍，第四段就不用赶了。”陆知言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说：“那你改。改完了下周带来我们试。”那个男生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了。
三月中旬的某个周末，方一舟来家里和陆知言一起把那首《小组》的伴奏部分重新理了一遍。两个人坐在琴房里，方一舟把那几处接缝不顺的地方在谱纸上用红笔圈了出来，陆知言在旁边标注了每个地方需要拉长或者缩短的拍数。改完之后两个人把那首曲子从头合了一遍，合完之后陆知言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十个人弹的时候听不出来每个人弹得怎么样，但能听出来合起来对不对。”方一舟点了点头说：“对。合起来对就行。每个人自己那一段弹对就够了。”陆知言从琴凳上滑下来走到书桌前面把那页改好的谱纸折好放进了书包里，开口说了一句：“下周带去给他们试。”
三月最后一周的周三，十个人在音乐教室里把那首《小组》从头合了一遍。这一次比第一周好了很多——中间那两处接缝的地方被那个五年级男生改过之后顺了不少，整首曲子从头到尾走下来没有明显的停顿和错位。合完之后陆知言站在前面拍了两下手说了一句：“可以了。下个月家长会的时候弹给家长听。”十个人在教室里稀稀拉拉地鼓了掌。方一舟站在教室另一头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陆知言弯了一下嘴角。
家长会那天是四月中的一个周五下午。音乐教室里的椅子被摆成了两排，十个孩子的家长坐在后面。沈千千和陆衍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方一舟的妈妈坐在他们旁边。十个人在教室前面站成一排，陆知言站在最左边，方一舟站在他旁边。陆知言朝台下看了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了沈千千和陆衍坐的位置，然后转回去朝十个人点了一下头。十个人同时开始弹——五段旋律依次进入，每一段接上前面一段的尾巴，像一条被切成五截的线又被一截一截地接了回去。整首曲子不长，大概两分钟。弹到结尾的时候十个人同时收住了最后一个音。教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从两排家长中间响起来。沈千千坐在第二排拍着手，看着站在最左边的那个小人儿——他站在十个人中间不算最高的也不算最矮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她拍着手的时候偏头看了陆衍一眼，他也在拍手，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小组》又弹了一遍——一个人弹的版本。他把五段旋律从头到尾串在一起，弹完之后坐在琴凳上安静了一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给十个人的版本。”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弹完了。十个人一起。”她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一点粉笔灰拍掉了，开口说了一句：“我听到了。配合得很好。”他点了点头，然后跑向阳台去看那棵桂花苗了——春天新冒出来的芽已经比上个月又长了一截，在阳台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绿。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家长会上拍的照片——十个孩子站成一排，陆知言和方一舟站在最左边，后面是那架钢琴，再后面是音乐教室的窗户和窗外正在变绿的树。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四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十个人了。今天弹给家长听。”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第一年他一个人在那架公共钢琴前面弹。现在十个人一起弹。”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