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这两个人不是没回来。”
十二月九号,晚上八点五十分。办公室。
杜小满是昨天晚上抄完的。
十二月八号那天下课以后她说过一句:今天晚上我把这两个人的四十二格全抄一遍,抄完我来找您。
她抄到了夜里十二点半。
今天早上本来要来,可六点二十分墙上多了一张纸——那件事从早读一直到第一节课,办公室里没停过人。
她等到今天晚上。
八点五十一分。
她把两个本子放在温良桌上。
一个是她这五天用的那本,另一个是新的,是昨天晚上重抄的。
“这两个人不是没回来。”
温良把手里的笔放下。
“那是什么。”
“是回得太快了。”
温良把那个新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从第二页起是表格。
那个表格是手画的——她用尺子在横格纸上画的竖线。
左边一栏是日期,从十一月二十四号到十二月七号。
右边分三格。
“三格是哪三样。”
“跟顾青禾那三样一样。”杜小满说,“草稿纸的行数、一节课抬头几回、作业是头天交的还是早上补的。”
“十四天,三格。”
“四十二格。”
温良从上往下翻。
四十二格,一格没空。
“第一样,草稿纸。”
杜小满把本子转过来。
“九月那阵子,这两个人一张草稿纸上平均写十二行。”
“十月底一模以后,掉到三行。”
“十一月二十三号退回。”
她把手指往下移。
“退回第一个礼拜,回到八行。”
“第二个礼拜——”
她停在最后一行上。
“十九行。”
八点五十七分。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九月是十二行。”
“对。”
“现在是十九行。”
“对。”
“比九月还多七行。”
“对。”
“第二样,抬头。”
“九月这两个人一节课平均抬十七回。”
“一模以后九回。”
“上个礼拜十五回。”
“这个礼拜二十一回。”
“九月是十七。”温良说。
“现在是二十一。”
“第三样,作业。”
“九月他们十次里有九次是头天晚上交的。”
“一模以后掉到四次。”
杜小满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这两个礼拜,十次全是头天晚上交的。”
“一次早上补的都没有。”
九点零三分。
温良把那个本子合上了。
他没有立刻还给她。
“你这三样,一样都没有写‘他好了’‘他变好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好了’是我猜的。”杜小满说。
“十九行是我数出来的。”
“二十一回是同桌一节课一节课记的。”
“十次里头几次头天交的,是课代表本子上有的。”
她把手放在桌沿上。
“这三样别人拿去都能重数一遍。”
“‘他好了’这三个字,别人重数不了。”
温良把那个本子推回给她。
“你这个记法比我那套好。”
杜小满抬起头。
“是您教的。”
“我教的是记。”
温良说得很平常。
“没教你这么记。”
“我教你们的是把改动记下来:哪一天、改了什么、读了几页。”
“那是记我干过什么。”
“你这个是记他干过什么。”
“一样是记,方向反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这一年记的全是我自己。”
“你记的是别人。”
九点零八分。
杜小满没有接这句。
她把本子重新翻开。
“老师,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您夸这个本子。”
“我知道。”
“我是要问一样。”
“你问。”
“这两个人三样都比九月还高。”
她把手指按在那三行数上。
“周砚那句话写的是回到九成以上。”
“九成以上包不包括一成往上。”
温良把那个本子拿过来,翻到那三行。
他拿了张纸,把三个比算了一遍。
草稿纸:十九比十二。
抬头:二十一比十七。
作业:十次比九次。
他把三个数写在纸上,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往低里算,超出一成。”
“往高里算不止。”
“那这算好事吗。”杜小满问。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纸放下了。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这个我手上没有先例。”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今年三月到十月,我改过三十六个人,我看过他们往上走,也看过他们往下掉。”
“我没有见过一个人退回去以后,比他原来还多。”
“老范那四十二个人也没有——岑女士那份调查里头,没有一个是‘比原来还好’。”
“这两个是头一回。”
九点十四分。
“那是不是说明退回是好事。”
“也可能是坏事。”
杜小满的手停住了。
“怎么会是坏事。”
温良站起来了。
他走到墙边那个抽屉前。
他没有拉最上头那一格——那一格里是四十一份自愿书。
他拉的是最底下那一格。
那一格里头东西不多。
他从里头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皱得厉害。
四个角都不平,中间有很深的折痕,是揉成一团以后又一点一点展平的。
杜小满看见那张纸就认出来了。
“老师,这是——”
“十一月三十号夜里那张。”
“您扔进废纸篓那张。”
“对。”
“您捡回来了。”
“捡回来了。”
温良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他什么时候捡的,也没有说为什么捡。
杜小满也没有再问。
那张纸上头写着一行标题。
分法一:只给留下的二十四个。
底下是三样坏处,一条一条,都是他那天晚上当着她们两个说过的。
三样坏处底下还有几行。
那几行字比上头小,写得也快,像是随手记的。
温良把那张纸转过来,让她能看清楚。
“你看第三行。”
九点二十分。
杜小满低头念。
“同一个人,读得太多和退得太多,坏处是一样的。”
她念完抬起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我十一月三十号写的。”
温良看着那张纸。
“那天晚上我在算分法一的坏处,算到第三样的时候顺手写的。”
“写的时候我想的是:我这一年在有的人身上读得太多,把他从原来那条道上拨得太远。”
“拨得太远的人,这次一模掉得最狠。”
“写完我看了一眼,觉得这句话是句废话。”
“为什么是废话。”
“因为那天晚上我们要定的是钱怎么分。”
“这句话跟钱没关系。”
温良把手指放在那一行上。
“可它今天有关系了。”
杜小满低下头看那一行。
“您的意思是——”
“退回也是一种拨。”
温良说。
“我改一个人,是把他从他自己那条道上往一边拨。”
“退回,是把他往回拨。”
“往回拨这一下,是我画那个圈画下去的。”
“力气多大,我没量过。”
“我一直以为退回就是把我加的东西拿掉,拿掉就回到原地。”
“像把一样东西从秤上拿下来。”
他把那张皱纸往前推了一寸。
“可要是它不是拿下来。”
“要是它也是一下推。”
“那推过去和推回来,就都是推。”
“推回来这一下要是使大了——”
九点二十六分。
杜小满把手里那个本子攥住了。
“他就会越过原地。”
“对。”
“越过原地是什么。”
“就是你这两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杜小满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她的本子、温良算的那张纸、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分法一。
“老师。”
“说。”
“越过原地,是好还是坏。”
温良把那张皱纸拿起来,摆平,压在台灯底下。
台灯底下现在压着三样。
“今天答不了。”
“那什么时候能答。”
“等这两个人再走两个礼拜。”
他把手从台灯底下抽出来。
“十二月二十三号,你再抄一遍。”
“抄完还是三样,还是四十二格。”
“到那天要是这两个人还在往上走——”
“那就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