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材料里有几份东西,是我自己贴出去的。”
十二月十一号,周五,早上七点四十分。校长室。
温良是自己来敲的门。
昨天上午九点五十六分,曹永年在走廊拐角只说了两句话,说完就走了。
温良昨天一天没有去问任何人。
今天早读他把倒计时改成一百七十八天,改完就上楼了。
七点四十一分。
严崇仁在办公桌后头。
曹永年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武大军站在门口,是刚被叫上来的。
“温老师。”
“严校长。”
“坐。”
温良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头,问了那一句。
严崇仁看着他。
“你不问是谁递的。”
“先不问。”
“为什么。”
“因为是谁递的,改不了材料里写的是什么。”
温良把手放在身侧。
“我先得知道里头有什么。”
严崇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材料昨天下午到的教务处,今天早上转到我这儿。”
“区里的意思是,先让学校自己看一遍。”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正文两页,附件七份。”
“我念附件目录。”
严崇仁把第一页翻开。
“附件一:《改动责任人:温良》,一张,班级公示栏原件复印。”
“上头写着:干预三十六人,累计四十七次;掉分最多的十一人,改动八十三笔。落款有你的签名,日期十一月十号。”
温良没有说话。
“附件二:《年级成绩异常情况说明》,一张。”
“第二栏主要原因三行,第三栏客观因素——”
严崇仁停了一下。
“第三栏是一道横线,横线上头写着一个字:无。”
“落款你的签名,日期十一月十号。”
七点四十七分。
“附件三:十一月十八号《高三(7)班关于是否进入退回方案的表决结果》。”
“签二十九,不签二十四,有效票五十三。”
“唱票人杜小满,监票人武大军。”
严崇仁抬起头看了武大军一眼。
武大军站在门口没有动。
“底下有你的签名,日期十一月十八号。”
“附件四:一张四十二人名单,每人后头三个数。”
“公示栏原件复印,无标题。”
“这一张有落款吗。”温良问。
“没有落款。”严崇仁说,“可它贴在附件一右边,两张挨着。”
“递材料的人把这两张一块儿拍的。”
“附件五:《高三(7)班二百天公开执行表》,全本,六页。”
“这一本是发到每个学生手上的?”
“五十三份。”温良说。
“附件六:一张纸的照片,上头三个字:一三二。”
“照片背面注了一句:此为班主任自述可用于干预学生之剩余量,公示于班级墙面。”
七点五十二分。
严崇仁把目录翻到最后一行。
他没有立刻念。
“附件七。”
“您念。”
“《二〇二三届十四中高三(7)班:四十二人现况》。”
“手写本,四十六页。”
温良在这儿停了两秒。
他的下巴收了一下。
他没有问那份东西怎么会在材料里。
他问的是另一句。
“复印件清不清楚。”
严崇仁抬起头。
“什么。”
“这七份都是复印的。”温良说,“附件一那张上头我签名那一笔比较淡。”
“复印下来要是糊了,看不出是我签的。”
“清楚。”严崇仁说,“七份都清楚。”
“那就行。”
严崇仁把附件七那一栏又看了一遍。
“温老师,这一份我得问你一句。”
“您问。”
“这是举报人自己做的调查。”
“是。”
“你怎么知道是她自己做的。”
“因为她给过我一本。”
严崇仁抬起头。
“什么时候。”
“十一月十四号上午八点四十几分。”温良说,“说明会开场以前,在教室里。”
“她把整个牛皮纸袋推给我,说了一句:这个给你,我这儿还有一份。”
“所以现在材料里这一份——”
“是她自己那一份。”
温良说得很平常。
“她那天说了她还有一份,她没有骗人。”
曹永年在窗边开口了。
这是他今天上午第一次说话。
“温老师,你不觉得有一样不对吗。”
“您说。”
“这七份里头,前六份全是你自己贴出去的。”
“对。”
“你贴的时候说的是‘谁想看谁看’。”
“说过。”
“现在有人看完了,拿去用了。”
温良看着窗边那个位置。
“我贴的时候就想到过。”
“想到过还贴。”
“想到过才贴。”
七点五十七分。
武大军在门口这时候动了一下。
“老温,我说一句。”
“您说。”
“这不是害你。”
武大军往桌上那个文件袋一指。
“这是拿你自己的话堵你。”
“一个字都没编。”
“对。”温良说。
严崇仁把正文那两页翻开。
“材料正文里有三条。”
“我念标题,细的等区里来人再说。”
“第一条:未经审批,擅自对本班学生实施持续干预。”
“第二条:公开学生成绩排序与个人改动记录,可能对学生造成伤害。”
“第三条:组织学生就教学管理事项进行表决,超出班主任职权范围。”
他把那两页放下。
温良这时候问了一句。
“这三条里头,有没有一条会落到武老师身上。”
门口那儿武大军抬起头。
“老温——”
“您等一下。”温良说,“这个得先问清楚。”
严崇仁把那两页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第三条里提到监票人。”
“提到了。”
“十一月十八号那天,监票的是武老师,备案表也是他交的。”
“是他交的。”严崇仁说。
“那第三条会不会连到他。”
严崇仁没有立刻答。
曹永年在窗边开口了。
“温老师,这个我答。”
“您说。”
“武老师那天是年级组派去的。”曹永年说,“派谁去监票是年级组定的,不是他自己去的。”
“备案表也是按流程交的,交上来我签过字。”
“程序上他没有问题。”
“那就行。”温良说。
武大军在门口“嗨”了一声。
“老温,我说你——”
“我不是替您担这个。”温良说,“我是要先弄清楚这三条到底管到几个人。”
“管到我一个,我一个人认。”
“要是管到两个,那我今天说的话就得换一个说法。”
八点零二分。
“温老师。”
“您说。”
“这三条里头,你要是觉得有断章取义的地方,现在说。”
“材料是区里转下来的,学校要出一份说明。”
“你说哪一条断了,我在说明里写清楚。”
温良看着桌上那七份复印件。
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没有断章。”
“全文都在。”
严崇仁把笔停住了。
“一条都没有?”
“一条都没有。”
温良把手抬起来,往那一沓上一指。
“附件一那张,八十三笔十一个名字,全的。”
“附件二那张,第三栏那个‘无’字是我写的,前后两栏也全在。”
“附件三那张,二十九比二十四,我自己誊的,我自己签的。”
“附件五那六页,一页不少。”
他把手放下。
“他们要是只截了一半,我今天会说。”
“可他们没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严崇仁把笔放下了。
“温老师,我教了三十年书。”
“我见过被人告的。”
“我第一次见有人来问我复印件清不清楚。”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那我现在问最后一句。”
“你问。”
“递材料的人,我能知道吗。”
严崇仁把目录翻到最后一页。
“署了名。”
“谁。”
八点零七分。
“岑玉茹。”
温良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身侧收了一下,指节碰在裤缝上。
窗边曹永年也没有动。
武大军在门口“啊”了一声,又收住了。
严崇仁把那一页转过来,让他能看清。
署名底下还有一小段。
“她还附了一封信。”
“信上写什么。”
“不长。”严崇仁说,“就一句。”
他把那一页往前推了一寸。
“我不是要办他,我是要有人管这五十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