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条不用驳。”
十二月十二号,周六,上午九点二十分。办公室。
周六上午高三照常有课,办公室里人不多。
武大军九点十分进来的,手里拿着两页纸。
那两页是他自己抄的。
昨天下午严崇仁把材料正文让他看了十分钟,他没有复印——学校那份要归档,不能外带。
他就坐在校长室外头那把椅子上,把三条一个字一个字抄了下来。
抄完他昨天晚上又对着抄件想了半宿。
九点二十一分。
“老温,我把这三条拆了一遍。”
他把那两页摊在温良桌上。
“第一条,‘未经审批擅自实施持续干预’。”
“这一条有个空子。”
“什么空子。”
“‘审批’这两个字。”武大军说,“学校从来没有一条规定说班主任调整学生学习方法要审批。”
“没有这条规定,就谈不上未经审批。”
他往下指。
“第二条,‘可能造成伤害’。”
“‘可能’两个字是虚的。有没有真造成伤害,得有人站出来说他被伤了。”
“这一条我们要一份学生的说明就顶回去了。”
“第三条——”
温良这时候开口了。
“武老师。”
“你说。”
“这三条不用驳。”
武大军抬起头。
“什么。”
“三条都成立。”
武大军的手停在那两页纸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温,你听我说完。”
“我听完了。”
“你听完了还这么说?”
“您抄的这三条我昨天在校长室听过一遍。”温良说,“您抄得一个字不差。”
“那你——”
“成立就是成立。”
九点二十六分。
温良把那两页抄件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他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
“我一条一条说。”
“第一条:未经审批,擅自对本班学生实施持续干预。”
“三月到十月,三十六个人,四十七次。”
“这四十七次我没有报过一次。”
“不是学校没规定所以我不用报。”
他把笔尖点在纸上。
“是我压根就没想过报。”
“我要是报了,年级组第一次就会拦下来。”
“我知道会拦,所以我不报。”
武大军没有出声。
“这一条成立。”
温良说完,在第一条后头写了一行字。
武大军探头看。
看完他坐直了。
那一行不是驳,也不是解释。
写的是:这四十七次里,有九次我事后也没有告诉本人。
“老温,你这一行是干什么。”
“补。”
“补什么。”
“补材料里没写到的。”
温良把笔停住。
“材料里写的是‘未经审批’。”
“那是对学校说的。”
“可我这四十七次里,有九次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我改过他。”
“这一样材料里没写。”
“它比‘未经审批’重。”
九点三十一分。
“为什么要补它。”
“因为材料里那三条,是别人替我总结的。”
温良把笔换了个手。
“总结得对,可总结得不够。”
“不够的地方我要是不补,将来结论出来,写的是别人替我总结的那个我。”
“不是我。”
“第二条:公开学生成绩排序与个人改动记录,可能对学生造成伤害。”
“十一月十号我贴的那张,十一个名字八十三笔。”
“十一月十五号我贴的那张,四十二个人,每人三个数。”
“这两张都在墙上挂了一个月。”
“全班都看得见,来班里的家长也看得见。”
“这一条成立。”
他在第二条后头写第二行。
那四十二个名字里有四个我念不出名字,只报了学号。
“这一行什么意思。”武大军问。
“意思是那四个人没法核对。”
“核对什么。”
“核对那张表上写他的那三个数对不对。”
温良把笔放下。
“别的三十八个人拿到表能自己对:这是我的名次,这是我的推算。”
“对不上他可以来找我。”
“那四个人对不了。”
“他们在表上没有名字,只有学号。”
“他们要来找我,第一句话就得先证明那个学号是他自己。”
九点三十七分。
武大军坐在那儿。
“老温,这一样材料里根本没提。”
“对。”
“区里也没有人知道。”
“对。”
“那你写它干什么。”
温良看着他。
“因为它真的发生了。”
武大军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第三条:组织学生就教学管理事项进行表决,超出班主任职权范围。”
“十一月十八号那场表决,是我提的,程序是我写的,五条是我在黑板上一条一条列的。”
“备案表是您交的,可交之前那五条是我给您的。”
“这一条成立。”
“这一条你别认得这么痛快。”武大军说,“那五条我看过,条条都是绑你自己的。”
“对。”
“那就不能算你越权,那是你把自己捆住了。”
温良拿起笔。
他在第三条后头写第三行。
武大军探过头去看。
看完他停了几秒。
那一行写的是:
那五条里的第三条,客观上对我有好处。
“老温。”
“您说。”
“这一行是什么意思。”
九点四十二分。
“第三条写的是:表决前那三天我不进教室,不找任何人单独说话。”
“我当时说的理由是:我劝得动他们,正因为劝得动,所以不能劝。”
“这个理由是真的。”
温良把笔放下了。
“可这一条还有另一个作用。”
“什么作用。”
“三天以后要是有人说‘温老师在底下做了工作’,我可以拿这一条出来。”
“我可以说:那三天我一次都没进教室,报备表在年级组归着档。”
他把手放在纸上。
“这一条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写的。”
“它保护学生,也保护我。”
“我当时说的时候,只说了前头那一半。”
武大军站起来了。
他在办公桌旁边站着。
“老温,你这是往自己身上加。”
“加的是我干过的。”
温良抬起头。
“不是我没干过的。”
武大军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老温,我还是想不通一样。”
“您说。”
“你认这三条,最后落下来的处理只会更重。”
“会。”
“那你图什么。”
九点四十八分。
温良把桌上那两页纸摆正。
“图这份结论能用。”
“能用?”
“区里查完要出一份结论。”
温良说得很平常。
“那份结论会归档,会有人在别的地方看到它。”
“它上头写的要是‘温良未经审批干预学生’,那这份结论就只是处理了我一个人。”
“它上头要是写全了——三十六个人、四十七次、九次连本人都不知道、四个人没法核对自己那一栏——”
他把手放在纸上。
“那这份结论就是一份能拿来看的东西。”
“看什么。”
“看一个老师能干到哪一步,从哪一步起就出事了。”
“将来别的班上要是有人想干我干过的事,他手上得有一样东西能对。”
“对不了,他就得自己走一遍我这一年。”
武大军没有出声。
“三年前老范那四十二个孩子,”温良说,“到今天没有一份东西写清楚过他到底干了什么。”
“没有那份东西,那四十二个人就只是四十二个考砸了的孩子。”
“岑女士自己跑了一年零十个月,才把他们跑出来。”
他把笔盖上了。
“我不想再有人跑一年零十个月。”
九点五十三分。
武大军没有再说。
他把那两页抄件拿起来看。
三条底下现在各有一行字。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写满了——温良刚才说话的时候,一边说一边往背面写:日期、人数、页数、哪一次是谁、哪一次没告诉本人。
密密麻麻,两面都是。
十一点四十分,杜小满来送互查记录。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温良一个人。武大军十点多走了。
她把那一沓记录放在桌角。
她看见了桌上摊着的那两页纸。
两面都写满了。
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一个字没说。
她把记录放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也没有回头。
十一点四十二分。
下午两点二十分,武大军又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搁在温良桌上。
“老温,我问你一样。”
“您问。”
“这三条要是全认了,最重会怎么样。”
两点二十二分。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桌上那两页纸对折了一下。
“停职。”
“停多久。”
“到调查结论出来。”
“结论要多久。”
“这个我不知道。”
武大军把那个保温杯往前推了推。
“老温。”
“您说。”
“那要是拖到六月呢。”
温良没有答。
武大军把那两页纸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放下的时候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你那张二十六格的表。”
温良抬起头。
“走不到第二十六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