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霄靠在城墙上。九幽门的黑气也散了，他的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在。
”出来了。“楚云霄说了句废话。
秦墨抬头。
远处的荒原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银白的发丝在灰色的天光下格外显眼。
范暄妍。
她站在原地，身上披着秦墨的外袍。看到他们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动了。
走了两步。
又停了。
秦墨朝她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垃圾捡回来了。“他说。”不多。但够用。“
范暄妍看着他的脸。灰色正在褪去，黑色的瞳孔在恢复。
”你的嘴唇发紫。“
”假死的后遗症。过会儿就好。“
她伸出手。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凉的。
秦墨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别摸。没知觉。“
”哦。“
她没抽手。
就那么让他握着。
楚云霄从旁边走过，目不斜视。
”我去那边坐会儿。你们慢慢来。“
秦墨没理他。
范暄妍也没理他。
风从枉死城的方向吹过来，裹着冥气的寒意。三个人站在灰蒙蒙的荒原上。
秦墨握着范暄妍的手。
手心渐渐有了温度。
秦墨的体温在慢慢回升。
范暄妍的手被他握着，掌心从冰凉变成温热。她没抽手，就站在那儿，任由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到一处。
楚云霄蹲在三丈外的石头上，背对着他们，很有眼色地在啃干粮。
“里面什么情况？”范暄妍问。
秦墨把枉死城里的见闻说了一遍。废刃。钟楼。暗河。那颗悬在地下、高有三四丈的半颗心脏。还有月神本体被十八道噬魂锁锁着的画面。
范暄妍听得很安静。
等秦墨讲完，她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锁住的月神本体，在哭。”
秦墨看她。
“碎星集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范暄妍的目光落在枉死城的方向。“梦见一座灰色的城。城底下有女人在哭。声音很远。像隔了几层棺材板。”
她顿了顿。
“我一直当是幻觉。”
“不是幻觉。”秦墨的手收紧了些。“是她在叫你。”
范暄妍转头。
“我会把月神本体放出来。”秦墨说。“但不会让你变成她。”
“什么办法？”
“还没想到。”
”……“
”但我会找到。“秦墨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从垃圾堆里翻出来过神雷残篇，翻出来过混沌息壤，翻出来过太古祭坛。办法这种东西，总会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楚云霄在旁边嚼着饼子，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这叫车到山前必有路。”
”对。“秦墨点头。
”路到山前没有路的时候呢？“
”那就把山拆了。“
楚云霄噎了一下。
范暄妍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
她把手从秦墨掌心里抽出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行。我信你。“
三个人找了个背风的石坳歇下来。天黑得快，荒原上连个像样的遮挡都没有。楚云霄用九幽门的黑气在外面布了一圈警戒。秦墨生了火。
范暄妍坐在火边。她的右手臂上有一道暗灰色的痕迹，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冥气侵蚀留下的。
秦墨翻出药膏。
”伸手。“
范暄妍把袖子卷上去。暗痕在火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颜色。秦墨挖了一指头药膏，顺着暗痕慢慢推开。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腕骨。皮肤很薄，底下的脉搏跟着跳了一下。
”疼。“范暄妍说。
秦墨手停了。
她忽然弯了弯嘴角。
”骗你的。继续。“
秦墨看了她一眼。
然后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范暄妍缩了下脖子，耳根红了。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手不老实。”
”谁先骗人的。“
”你管我。“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石壁上，挨得很近。楚云霄躺在十步外，背朝着他们，把自己裹成一团黑。
”你们能不能小声点。“他说。
没人理他。
夜深了。范暄妍靠着秦墨的肩膀睡过去。银白色的发丝搭在他的衣领上。比上次又多了几缕。
秦墨没动。一手搂着她，一手翻着枉死令。
”故人来，城门开。“
他把令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城门开了。但要进最深处，还差一颗心。
萧渡体内那半颗心。
秦墨闭上眼。脑子里在转。
楚云霄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飘过来。
”你在想萧渡的事。“
秦墨没否认。
”取心的事，等六个人碰头再说。“楚云霄翻了个身，声音含混。”你别一个人扛。“
”我没——“
”你每次说‘没’的时候，都是在扛。“
秦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睡。“楚云霄说。”明天赶路。“
秦墨靠在石壁上。范暄妍的呼吸均匀地贴着他的颈侧。火堆噼啪响了两声。
他合上了眼。
三天后。落鸦渡。
一条干涸的河道。两岸全是枯木和碎石。河道中间的沙地上，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
萧渡坐在棚子底下。手里攥着一颗石子，无聊地往远处丢。
苏长卿蹲在河岸上磨剑。残雪剑搁在膝盖上，第九道裂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磨得很慢，像怕用力过头剑身会碎掉。
姜映雪在棚子里煎药。鬓边的灰白发丝被山风吹起来。她没在意，低着头拣药渣。
萧渡又丢了一颗石子。
”他们今天应该到。“
苏长卿没接话。继续磨剑。
萧渡又丢了一颗。
”要是今天到不了呢？“
”那就等明天。“苏长卿头也不抬。
”明天也到不了呢？“
苏长卿抬起头，看着他。
萧渡咧嘴一笑：“问问而已。”
午后，河道尽头出现了三个人影。
萧渡第一个站起来。他的眼神很好使，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前面那个背竹筐的。
”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跑到一半脚下绊了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稳住了，继续跑。
秦墨走在前头。范暄妍在他右边。楚云霄在他左边。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但人是完整的。
萧渡冲到楚云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头发呢？“
楚云霄的左边鬓角少了一撮，被烧掉的，焦黑的茬子贴在耳朵旁边。
”碰到了点麻烦。“楚云霄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