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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花楼狂士评留后

    门外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道满心里头那点侥幸,被里头那首歪诗击得粉碎。他知道再拖下去,等留后自己推门,场面只会更难看。

    把心一横,他索性抬手,一把推开了雅间的门。

    门一推开,一股暖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这雅间果然不同寻常,陈设考究。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山炉里青烟袅袅,角落里立着一架琵琶,窗棂雕得精巧,寻常客人,怕是连这门槛都摸不着。

    一张雕花大桌摆满珍馐美酒,烧鹅、酱肉、时鲜果子,盘叠着盘,碗摞着碗,酒坛东倒西歪,显然已经喝了不短的时辰。

    上首坐着一个胖大和尚,对面则是个黑衣文士,两人各自叫了三四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斟酒的斟酒,捶腿的捶腿,莺莺燕燕围了一圈,觥筹交错,好不快活。

    唯独那黑衣文士,虽也有姑娘作陪,却始终腰背挺直,神色淡淡的。

    既不搂抱,也不调笑,手里捏着酒盏,眼神清明,与这满屋的脂粉醉态格格不入,倒像是在一旁冷眼瞧戏。

    那和尚正搂着一个女子灌酒,瞧见门开了,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瞧了半天。

    “诶,道满?你小子怎么来了?”

    道满把脸一沉,朝他连连眨眼,挤眉弄眼。

    “师兄,你们两个,今儿是头一回叫这么多姑娘,对吧?”

    胖和尚一脸茫然,眨巴着小眼睛。

    “道满,你这是什么话?咱们俩何时断过?”

    他一拍光溜溜的脑门,“再说了,不是你讲的,这些花销都记在那个什么……秦温书的账上?”

    “我……”道满面色刷地一白,恨不得上去撕烂他的嘴。

    他生怕和尚再吐出什么浑话,连忙换上一副笑脸,侧身把唐舜让出来。

    “二位,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留……”

    话到一半,道满眼角余光瞥见唐舜那道凌厉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来,道满脖子一缩,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这位是我们留大哥!”

    胖和尚醉眼惺忪,闻言哈哈一乐。

    “原来是留……留兄弟!”

    他倒是个爽快人,二话不说,把身边两个女子往前一推。

    “来来来,你们两个,去好好伺候我这位留兄弟,万万不能叫人说我道半怠慢了客人!”

    那两个女子娇声应着,扭着腰肢就要往唐舜身上贴。

    唐舜嘴角微微抽搐,这胖和尚,倒是热情得很。

    道满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又没法说破,只能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跟着喊。

    “留……留大哥。”

    “无妨。”唐舜摆了摆手,神色自若,径直走到桌前,在两人对面坐下。

    那两个女子不识好歹,还想凑上来动手动脚,纤纤玉指刚伸到一半,旁边人影一闪。

    程峰二话不说,左右开弓,啪啪两巴掌,又快又脆,把那两个女子直接扇倒在地。

    这一下动静不小,满堂的丝竹笑语戛然而止,屋里所有人都呆了一呆,齐刷刷望了过来。

    道满生怕事情闹大,连忙打圆场。

    “都出去,都先出去,晚些自然有人结账,少不了你们半文钱。”

    一众女子如蒙大赦,爬起来低着头,鱼贯而出。

    房门重新合上,唐舜这才似笑非笑地开口。

    “道满,你方才说的结账,我没听错吧,是记在秦温书的账上?”

    道满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唐舜的目光,落到了那个胖和尚身上。

    这和尚与道满站在一处,简直是两个极端。

    道满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晃。

    这一位却膀大腰圆,肥头大耳,一张脸圆鼓鼓的,把袈裟撑得紧绷绷。

    再瞧他那颗光头,油光锃亮,唐舜心里称奇。

    “我瞧你们道号只差一字,一个道满,一个道半,莫非师出同宗?”

    胖和尚大咧咧一拍胸脯,肥肉乱颤。

    “那还用说!我们都是龙虎山一脉,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亲师兄弟!”

    程峰在一旁越看越纳闷,忍不住开口。

    “那你既是道门弟子,怎么是一副和尚打扮,还剃了个光头?”

    这话像是戳中了胖和尚的痛处,他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唉,别提了,提起来就一肚子苦水。”

    “还不都是因为灵州这盐、糖、皂!”

    道半苦着脸,“也不知是哪个丧良心的,在外头胡咧咧,说我们龙虎山藏着什么不传的秘宝,这才弄得出这些稀罕物。”

    “谣言长了腿,越传越邪乎,连大乾朝廷都信了,派了人上山,明着进香,暗里打探。”

    “更别提各路江湖侠客,三教九流,一拨接一拨往龙虎山上闯。”

    “有拎着刀剑上门讨方子的,有半夜翻墙去丹房偷东西的,还有干脆在山脚下搭棚子蹲守的,把个清修之地搅得鸡犬不宁,师兄弟们连早课都念不踏实。”

    “师父他老人家被烦得没辙,就派我下山,把这事儿的前因后果查个明白。”

    “我本是一路往灵州来,谁知半道上又撞见打劫道士的,堵着我要什么秘方。”

    “我寻思着道士显眼,横竖没奈何,就剃了头,扮成和尚,这才一路躲到了这儿。”

    唐舜听着,嘴角又是一阵抽搐,略微有些心虚。

    道半说着,霍然瞪圆了眼睛,扭头盯住道满。

    “对了,道满,你小子恰好就在灵州,我再问你一遍,这谣言,是不是你胡诌出去的?”

    道满一脸冤枉,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师兄,天地良心,真不是我!我要是有这本事,还能在这儿当个小牙兵?”

    道半将信将疑地瞅他两眼,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罢了罢了,管他是谁。”

    唐舜却听出了别的味道,他身子微微前倾。

    “听你这么讲,灵州的盐糖,竟在大乾南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可不是嘛!”道半来了精神,唾沫横飞,“就说这灵州刺史,如今该叫北庭留后了,那是真有一身通天的本事!”

    “年纪轻轻,便高居留后之位,那可是手握一方的封疆大吏,寻常人熬白了头,也摸不到这门槛!”

    唐舜听得受用,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谁知,他这边话音未落,一直闷头喝酒、半晌没出声的黑衣文士,忽然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酒盏往桌上一搁。

    “什么有本事。”

    那人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在我看来,不过是插标卖首,一个深陷局中、尚不自知的可怜人罢了。”

    一句话,满堂皆惊。

    雅间里的喧闹,顷刻之间,静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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