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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软仁难镇边疆权

    “可怜人”三个字落地,雅间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道满后背的冷汗刷地下来,顷刻间浸湿了里衣。

    程峰眼皮一收,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五指早已扣上刀柄,不动声色地往那文士身侧挪了两步,只要他稍有异动,刀光立刻便到。

    唐舜却抬手,轻轻按下了程峰的胳膊。

    直到此刻,他才正眼打量这个黑衣文士。

    那人三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一袭黑衣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颌下三缕微须,面容清癯,唯独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两口望不到头的枯井。

    唐舜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这位兄台,那唐舜年纪轻轻,便掌北庭十八万百姓的生死,在这北地,也算一等一的权贵,呼风唤雨,一言九鼎,何来可怜之说?”

    黑衣文士冷笑一声,把酒盏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兄台,你们对他,倒是推崇得很。可惜在我看来,大谬不然。”

    “哦?”唐舜眉梢一挑,“愿闻其详,洗耳恭听。”

    文士来了谈兴,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

    “首先,北庭是个弱藩,积弱已久,早不是当年鼎盛时的模样。”

    “极盛之时,北庭二十万户,丁口七十余万,带甲八万,雄踞一方。”

    “如今呢?全境只剩十八万口,战兵不足万余,城池残破,府库空虚。这等家底,拿什么跟人讲规矩、拼堂堂正正。”

    “既是弱藩,就该有弱藩的活法,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循规蹈矩,只会任人宰割。”

    “我不否认,那留后确有几分手段,把个灵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业兴旺。”

    他话锋一转,语气凌厉。

    “只是,他的心,太软了。”

    “哦?”唐舜神色不变,“何以见得?”

    “我在灵州围城这些日子,耳朵里灌进不少有意思的事。”

    文士屈起第二根手指,“头一桩,他做刺史时,和本地豪强黄家结下龃龉,斗得不可开交。”

    “可他竟没动黄家,一直拖到河东典禄山上门,才由旁人收拾。”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是其一。”

    “第二桩,他如今做了留后,不思以雷霆手段把军权攥死在掌心,反倒留着那张兵马使,还容节度府一干僚属,挂着守灵的名头,养在府里。”

    “有了守灵这道退路,便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不会再杀。”

    文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这等心软、手段堂正之人,做个君子,登大雅之堂,绰绰有余。”

    “可要坐节度大位,在这弱肉强食的边地,便不够看了。”

    “依兄台这般雷霆清洗,就不怕逼得太急,激出兵变?”

    唐舜不动声色地追问,“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万一那些将校拧成一股,先反了,岂不反倒自乱阵脚。”

    “问得好。”文士不慌不忙,“正因如此,才要快、要狠,趁他们还没回过神、没拧成一股绳之前,分头下手,迅雷不及掩耳。”

    “等他们反应过来,人头已经落地,剩下的人自会掂量,祸根从来都是慢慢养大的。”

    “那百姓呢?士林清议呢?”唐舜再问,“如此嗜杀,岂不寒了满城人心。”

    文士又是一声冷笑。

    “乱世之中,活人靠的是刀和粮,不是名声。”

    “等坐稳了位子,再施仁政、收买人心不迟,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只记得是谁给他们饭吃。”

    一番话,把个北庭留后贬得几乎一文不值。

    程峰在旁边听得脸色不豫,道满也替自家主君捏着一把汗。

    那胖和尚道半醉眼惺忪,被这一通掷地有声的宏论惊得酒醒了几分,张大了嘴,连酒嗝都忘了打。

    唐舜却依旧云淡风轻,他甚至往前凑了凑,兴致更浓。

    “以兄台之见,换做是你,又该如何?”

    “换做是我?”

    文士眼中精光一闪,吐出的字句,字字带着血腥味。

    “黄家上下,早该杀个干干净净,再把这笔血债,扣到河东头上,一石二鸟。”

    “上位之初,便当机立断,以雷霆手段,把右军那些兵马使、将校,尽数翦除,换上自己的人。”

    “至于节度府那班僚属,在与匈奴结盟的当口,就该充作人质,一股脑送往草原。”

    他端起酒盏,却不喝,只在指间转着。

    “傻子都瞧得明白,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匈奴人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两家迟早还有一战。”

    “开战之前,他们必要杀人质祭旗,这帮人横竖是个死,废物利用,何乐而不为。”

    “如此一来,军中、幕府,两头腾空,他自可从容安插心腹,再慢慢施政,再无掣肘。”

    说到这里,文士喟然一叹,一脸惋惜。

    “只可惜,唐留后爱惜羽毛,沽名钓誉,这些事,他一件也没做,反倒把那些僚属,平平安安放回了庭州。”

    “他们一旦踏进庭州,便是鱼游入海、虎归深山。”

    “到那时再想杀,就得先掂量掂量,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幕府势力,和整个北庭的人丁户籍,投鼠忌器,下不去手了。”

    “这便是心软,这便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唐舜听着,一句一句,都落在了心里。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只连连颔首,像是深以为然,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他不杀,不是不敢,而是不愿重蹈旧辙。

    李庆安临终那句“仁义害了北庭”,他记着,可他更信另一条,刀能夺城,却夺不来人心。

    他敢留张戡、敢放僚属,是因为手里有盐糖、有琉璃、有一整套能让百姓活下去的实业,他赌的是将来,不是眼下的一时快意。

    此人眼光之毒,心肠之狠,算计之深,绝非寻常腐儒可比,正是他眼下最缺、也最需要提防的那一类人。

    用得好,是削金断玉的利刃,用不好,便是反噬其主的毒蛇。

    他坐直身子,郑重拱手。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黑衣文士也站起身,不卑不亢,拱手回礼。

    “在下,贾羽。”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唐舜耳中,却不啻于一记惊雷。

    唐舜唇角慢慢扬起,心里头那盘招贤的棋,已落下意味深长的一子,他顺势又递出一句。

    “贾兄大才,屈居这花楼饮酒,未免可惜。不知此番北行,可有落脚之处?”

    这话听着随意,实则是抛过去的一根橄榄枝。

    贾羽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接话,只端起酒盏,慢慢送到唇边,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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