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骨舟
浮出海面的时候，血裔母舰正在解体。
暗红骨骼一块块崩落坠入海中，掀起数十丈高的浪。遍布躯体的血瞳接连碎裂，浆液把海面染成诡异的紫。
陈烈拖着浅野樱翻回船舷，两个人趴在甲板上大口喘息。阿虎扑上来，拿厚毯子裹住他们。烛龙操控船只，全力驶离这片不断成型的漩涡海域。
“了结了？” 阿虎声音发颤。
“没有。” 陈烈咳出几口暗红海水，面色灰败，“这只是它伸出来的一根触须。”
浅野樱靠在船边，静静望向漩涡中心。她视线有些涣散，方才一战消耗巨大，苏婉清的残魂沉入并蒂莲深处沉睡。可她依旧清晰感知到，在三千米深海之下，在声呐都无法穿透的无边黑暗里，有一个庞然存在，轻轻翻了个身。
“它醒了。” 她低声道，“血主，知道我们来了。”
船只驶出三十海里，海面慢慢安静下来。
这份平静并不让人安心，是风暴将至的死寂。海水沉成浓墨，浪涛拍打船舷，摩擦声像白骨相撞。
烛龙紧盯雷达屏幕，独眼里布满血丝：“前面有东西，体积比刚才那艘母舰，大上十倍不止。”
陈烈起身走到船头。
墨色海面之上，浮起一座轮廓。
不是海岛，是一艘巨舟。万千白骨和暗红珊瑚熔铸而成，船身高达百丈，船帆由巨兽皮革鞣制，帆面绘着一只硕大血瞳。船头立着一道背影，暗红长袍垂落，白发如雪。
“渡边美雪。” 浅野樱瞳孔骤缩。
那道身影缓缓转身。
并不是渡边美雪。是一名老者，眉眼和她七分相似，苍老而威严。左眼暗金，右眼赤红，胸口嵌着一枚由五片碎片拼合而成的暗金核，核身纹路，陈烈再熟悉不过。
“燕归。” 老者开口，声响如同板块摩擦碰撞，“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 陈烈横剑戒备。
“渡边家真正的家主，渡边玄一郎。” 老者笑起来，齿间泛着鲨鱼一般的暗金色，“同时，也是血主行走人间的第一具化身。”
他抬手，骨舟甲板上，一口口水晶棺缓缓升起。每一口棺椁里，都躺着和陈烈血脉牵系之人。有林渊的远亲，有燕州八极门的后人，甚至还有青河林家老宅的邻里。
“你的锁，可以锁住饿念，困住血裔。” 渡边玄一郎轻笑，“可你能不能锁住，流淌在你血脉里的罪？”
陈烈手中长剑微微震颤。
不是惧意，是怒火。是属于林渊，属于陈烈，属于这片土地所有不肯屈膝之人，翻涌不息的怒火。
“烛龙。” 陈烈的语调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转向。”
“什么？”
“撞上去。”
陈烈把长剑背回身后，双脚踩在甲板，木板在重压之下凹陷开裂。深海之中借不到地脉，可他还有这一副身躯，有八极拳，还有那一缕历经八十年不曾熄灭的魂。
“阿虎，护住浅野。”
“林哥！”
“听令。”
陈烈纵身跃出船舷，没有扎进海里，而是踏在浪尖。每一步落下，脚下海水凝结成灰白坚冰，守门人之印不断燃耗他本身本源。
渡边玄一郎脸上的笑意僵住。
“疯子。” 他喃喃。
下一刻，他放声狂笑，额心血瞳猛地亮起。
“来得好！我倒要看看，完整的守门人，究竟有多硬！”
骨舟之上，水晶棺接连炸裂。暗红流光喷涌而出，化作漫天血色巨掌，铺天盖地抓向陈烈。
陈烈抬眼，望着压落下来的暗红。
他缓缓攥紧拳头。
“八极…… 通天。”
一拳轰出，海面应声裂开。
百丈长的缝隙横亘海面，灰白拳劲如开山巨斧，硬生生从中劈开层层血掌。暗红浆液如雨倾泻，砸进海水，蚀出不断冒着白烟的坑。
渡边玄一郎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
他双手飞快结印，整艘骨舟剧烈震颤，船头那只巨大血瞳睁开，一道丈粗的暗红光柱激 射而出，沿途海水尽数蒸成虚无。
陈烈没有闪避。
沉腰扎马，稳稳立在冰面之上，右拳收于腰侧，左掌向前推出。
“八极・镇海！”
灰金柔光在身前凝作盾，这不是灰金核的力量，是燃烧本源换来的守御之光。光柱狠狠撞上盾面，轰鸣震彻海面。陈烈双脚在冰面犁出两道深沟，血丝不断从嘴角溢出，光盾，依旧没有破碎。
“不可能！你本该油尽灯枯！” 渡边玄一郎嘶吼。
“油尽灯枯？” 血水顺着陈烈齿缝滑落，他冷笑，“八十年前我就该燃尽了。我活到现在，凭的就是 ——”
他踏出一步，脚下冰层轰然炸开。
“我不想死。”
第二步，他已经冲到骨舟船头，右拳裹挟千钧力道，直轰渡边玄一郎面门。
“铁山靠！”
轰隆一声巨响。
渡边玄一郎双臂交叉格挡，暗金色骨骼刺破皮肉，凝成骨盾。拳锋撞上盾面，气浪直接折断桅杆。老者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甲板踩出深坑，虎口崩裂，暗金色血液洒落在白骨甲板上。
“好。很好。” 他狂笑，眼底赤红翻涌，“这才配与我交手！”
他猛地撕开长袍，露出胸口五片碎片拼成的暗金核。核面上五张人脸同时睁眼，尖啸四起。
“血主赐福・五魂噬！”
五道暗红流光射出，在空中化为五尊人脸恶鬼，从五个方位合围扑杀，每一尊恶鬼，都带着侵蚀神魂的剧毒。
陈烈落地，长剑出鞘。
“柳生前辈。” 他低声默念，“借剑一用。”
剑身覆上一层灰金。
“八极・断魂・五式！”
五道扇形剑芒同时炸开，精准斩在恶鬼眉心。恶鬼凄厉哀嚎，躯体寸寸崩碎。
碎裂的鬼物化作漫天血针，暴雨一般朝陈烈攒射而来。
“陈烈！”
浅野樱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她已经踏上骨舟，月白身影穿梭在针雨之中，短刀锁心不断划出灰白弧光，把所有对准要害的血针斩落。
“我让你守船。” 陈烈气息不稳。
“双生契在。” 浅野樱落到他身侧，和他背靠背站定，刀锋横在胸前，“你在哪，我就在哪。”
渡边玄一郎望着二人，神色扭曲。
“并蒂莲，守门人。” 他低声呢喃，随即张开双臂，仰天嘶吼，“血主！降临！吞噬这两个悖逆之人，吞掉他们的魂，他们的骨，他们的情！”
骨舟之下，海水剧烈沸腾。
一只由暗红骨骼与凝固血浆构筑的巨手，自深海缓缓抬起。手掌之大，足以捏碎整艘骨舟，掌心纹路汇聚成一枚旋转的巨型血瞳。
是血主本体。
仅仅是一只手，散出的威压，就让整片海域都在震颤。
陈烈和浅野樱同时抬头。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指尖紧紧扣在一起。
“浅野，怕吗？”
“怕。” 浅野樱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有你在。”
“好。”
陈烈举剑，浅野樱横起短刀。灰金与灰白的光在二人之间交融，凝成一尊十丈高、半透明的虚影 —— 双生战神。
“守门人・并蒂 —— 斩！”
刀光与剑光缠绕，汇成贯通海天的光柱，直直劈向那只从深海探出的巨手。
轰然巨响。
光柱撞上血手的刹那，整片海面被削去三尺。骨舟在冲击之下四分五裂，渡边玄一郎发出不甘的惨叫，身躯在光芒里消融。巨手掌心被劈出一道深痕，暗红血液如同瀑布倾泻，染紫天幕。
血手吃痛，猛地缩回深海。
海面重新合拢，巨大漩涡不停转动。
陈烈和浅野樱相拥着从半空坠落，一同砸进冰凉的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