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赴渊
燕州的晨雾裹着一层淡淡的锈味。
不是新鲜的血,是城墙青砖被血裔的酸液长年侵蚀,内里朽坏,风一吹,细碎的红褐粉末簌簌往下落。陈烈靠在北门城楼最高一截残墙之上,手里捏着半块烙饼,外皮冷硬,是林婶天未亮就守在灶前烙出来的,饼面上留着浅浅焦黄的指印。
身后有脚步声轻得像猫踩过青瓦。
“头发乱了。” 浅野樱的声音贴着风过来。
她拎着一把牛角梳走到他身侧。陈烈没有动,任由她抽走束住长发的皮绳。齿梳慢慢划过头皮,带来一阵细碎发麻的痒,她梳得极慢,一缕一缕理顺打结的发丝,像是在默数他鬓边新生出来的白。燕州一战之后,霜色已经爬上了他的两鬓。
“你也白了不少。” 陈烈低声说。
浅野樱的手顿了一瞬,随即低低笑起来:“也好,往后旁人不会再说,我配不上你这个白头的老头子。”
陈烈笑不出来。他抬手,扣住她梳发的手腕,指腹轻轻蹭过她腕间那道淡金色的印记 —— 那是心锁凝成时烙下的疤,纹路缠绕,像一朵收束的并蒂莲。
“浅野,这一趟往深海去,未必回得来。”
“我知道。”
“你本可以留下来。”
浅野樱抽回手,转到他面前,仰起脸望他。晨光自她身后漫开,给她半头白发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我的心拴在你这里,你要往前走,我又能去哪里。”
周遭楼下的喧嚣隔着一层薄雾,仿佛远了许多。
老周沙哑的喊声忽然撞上来:“小林!下来一趟,有人找你!”
陈烈长长吐了口气,转身拾级下楼。
城楼下聚着一群人。
最前面是林叔和林婶。林婶怀里箍着一只蓝布包袱,眼皮红肿,像泡胀的桃子。看见他,她踉跄几步迎上来,没有抱他,只把沉甸甸的包袱狠狠塞进他怀里。
“饼,烙了三十张,都是你爱吃的咸口。” 她的手不停发抖,指腹上全是擀面杖磨出的破皮,“还有一件褂子,连夜纳好的,里衬缝了暗兜,装药和零碎。”
陈烈抱着包袱,喉间发堵。那句我不是林渊,在舌尖滚了几遍,终究没能说出口。
林叔蹲在一旁,慢慢摸出一小块叠了好几层的粗布,层层掀开,里面躺着一枚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铜钱,红绳穿系。
“你小时候掉井里,差点没了。” 老人嗓音粗哑干涩,“当年村里神婆给的,说是能避水。带上吧。”
陈烈屈膝跪下,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他双手接过铜钱,额头抵在林叔布满厚茧的手背,肩膀轻轻颤着。
“爹,娘。”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儿子,尽量回来。”
这一声称呼,他叫得心甘情愿。
林婶再也绷不住,扑过来抱住他的肩失声痛哭。林叔偏过头,袖子狠狠蹭了蹭眼角,脊背一下子塌下去,像扛了一辈子的担子到了临界点。
老周拄着拐杖,安静等两人情绪稍稍平复,才走上前,递来一张泛黄的纸页,是八极门旧址的房契。
“第七处把宅子交还回来了。我替你守着,” 老周望着他,“等你回来,咱们重新挂牌子,开武馆,教后生们打拳。”
陈烈起身,郑重颔首。
柳生苍介从人群后方走出来。空荡荡的左袖扎在腰带上,他右手捧着一柄长剑,剑身泛着沉静的灰白,是第七处取了陨铁,混着并蒂莲残存的力量重铸而成,名唤守心。
“燕归,我柳生一脉世代修剑,所求不过一个守字。” 老人将剑平托递出,“此剑给你。剑一日在你手上,我的剑意,便随你同赴深海。”
陈烈双手接剑,剑身冰寒,掌心却烧得发烫。
“前辈,等我归来,再与你论剑。”
“好!” 柳生苍介放声大笑,笑声底下藏着压抑的哽咽,“我在这里等。”
阿虎带着龙门剩下三十七名弟兄,齐齐单膝跪地。他们不是拜陈烈,是向着那柄守心剑,向着这场绵延八十年的恩怨低头。
“林哥,弟兄们都想跟着你去。你指到哪里,我们便打到哪里。”
陈烈望着一张张或年轻、或饱经风霜的面孔,恍惚看见苍龙山上,当年他那三十七个弟子,最后也尽数埋骨。
“不行。” 他缓缓摇头,“这一趟,你们留下来守家。”
“林哥!”
“这是命令。” 陈烈的话音不高,却沉实有力,“燕州是我们的根,青河是后路。根若是断了,就算赢了,我们也没有地方可回。守好这里,等我回来喝酒。”
阿虎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绷起,许久,重重叩首:“是。”
人群外侧,烛龙斜靠在改装装甲车边,独眼微微眯起。他的机械臂悬着一枚暗金色弹头,弹身刻满第七处秘传符文。
“弑神弹,仅此一发。我亲手装填,亲手扣扳机。血主那颗脑袋,我给它留好了位置。”
陈烈走上前,和他拳头轻轻一碰。
“多谢。”
“别整这些虚的。” 烛龙偏开脸,“活着回来,我给你留根好烟。”
日头爬到城头的时候,陈烈和浅野樱登上归墟号。这是第七处特制的深海潜舰,通体漆黑,形如蛰伏的巨鲸,外壳镀了暗金涂层,能够遮蔽血裔的感知。
舱门缓缓闭合之前,陈烈最后回望燕州大地。
城头旗帜在风里翻飞,城下站满了人:龙门的弟兄、第七处的探员、城里的百姓,还有几名樱都来的武师,都是浅野樱这些日子联络、不愿屈从血主的人。
浅野樱站在他身侧,拿起扩音装置,声音稳稳传开,落遍整座城池。
“八十年前,这片土地淌过血。今日血主又想让苦难重来。它以为人心可以吞噬,罪孽永远消不尽。我不信。”
她抬手,与陈烈十指相扣,掌心心锁印记亮起,灰金色微光一圈圈荡开。
“我们去往深海,不是单纯斩杀一头怪物。只是要让它知道,有些东西,它吞不下。”
话音落下,城下安静片刻,随即浪潮般的呼声炸开,一遍遍在城头回荡。
陈烈握紧浅野樱的手,转身踏进舱内。
潜舰缓缓向下沉落,他摊开掌心,那枚红绳系着的铜钱,在幽暗里浮着一点温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