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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天定阴缘,开棺赐福 > 第112章 门里的我不是我

第112章 门里的我不是我

    女童抬起头,缝线在脖颈处绷紧。

    “晋牧,你终于承认。当年是你把我留在门里了。”

    柴可没看女童。她看晋牧。

    “回答。”

    晋牧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柴可认识他以来,他答话再慢,也没超过三息。这次他站了十息,嘴闭着。

    这副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难看。

    柴可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女童。是怕这个沉默。

    “你锁过她?”

    晋牧终于开口。

    “我进门的第七天,看见她蹲在门后数铃铛。数到一百,重新数。”

    “然后呢?”

    “我走的时候,用鬼君印在她眉心封了一道锁。”

    “锁的什么?”

    “不是她。”

    晋牧看着尸身。

    “是门里的东西,借她的壳往外看。”

    柴可的指尖凉了一下。

    “门里关的另有其物?”

    “是。”

    “你百年前就知道,一个字没提。”

    “提了,你会来。”

    “我不会来?”

    “你会。”晋牧说,“你连快递单都要查原件。”

    尸身胸口的缝线动了。

    “可”字缝完,线头没有停,顺着锁骨往上爬。一针一针,爬向喉咙。

    安宁扑过来,按住那条线。

    “别碰。”她盯着缝线的走向,“这是奶奶的针法,第三式。”

    “什么式?”

    “引魂入缝。”安宁的手背青筋鼓起来,“有人想借这具身体,重新缝一个柴可。”

    男童动了。

    他没喊名字,没要命格。他直接扑过去,整个人压在尸身胸口上。

    “别缝她。”

    柴可看他。

    “你不是来要名字的?”

    男童趴在尸身上,不抬头。

    “奶奶说,帮我要名字,就让我娘入土为安。”他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她没入土。她在这躺了多少年?”

    柴可没答。

    她替男童算了一下。三十年。一具尸身在血牢里躺三十年,没人收,没人验,没人埋。

    “起来。”柴可说,“你娘的事,我接了。”

    男童抬头。

    “你骗我怎么办?”

    “我骗你,你找柴家麻烦。反正你们全家都欠你的。”她顿了顿,“包括我。”

    男童从尸身上下来,站到她旁边。第一次站在她这一边。

    血牢墙上的血字还在脱落。

    “不可应名”四个字掉完,底下露出刻痕。

    不是血写的。是刻的。

    安宁凑近看,忽然不动了。

    “这是判官笔的刻法。”

    柴可也看见了。更糟的是,她认得那个“可”字的收笔。最后一勾往上挑,是她自己的习惯。

    “这是我刻的。”

    她伸手摸刻痕。深浅、间距、笔顺,全是她的手。

    “我什么时候来过门里?”

    没人答。

    “我的记忆呢?”

    还是没人答。

    腕上的残镯炸响了。

    红姑的声音出来时已经变了调,哑得快听不清。

    “我说了别查。”

    “现在必须说。”

    “那我只能显半个影。”红姑说,“烧我一百年的鬼力,你听仔细,我只讲一遍。”

    残镯上浮出一道影子,只有半边。

    “三天前血池涨水,柴老太太确实来过。但她没动手。”影子顿了顿,“你的魂,那晚被对半借走过。借去一夜,天亮前还回来的。”

    柴可站在原地。

    “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还回来的魂不做亏欠,怎么会提醒你。”

    “谁借的?”

    红姑的影子抖了一下。

    “不是柴老太太。”

    “那是谁?”

    “我不能说。说了,这半条影子也保不住。”

    影子缩回镯子里。镯子烫了一下,然后凉透。

    门外传来纸页声。谢无渡把一份档案塞进门缝,封条是协会最高一级的红。

    “我核对编号核了三个时辰。”他的声音难得不稳,“你们自己看。”

    柴可拆开封条。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三十年前,血牢门前。

    柴老太太站在左边。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男装,身形高,眉眼——

    柴可把照片递给晋牧。晋牧只看了一眼,掌中的生死簿残页碎成两半。

    “那是谁?”

    “那不是我。”

    四个字。说完就没了。

    “晋牧。”柴可把照片举到他眼前,“眉眼一样,站姿一样,连袖口的旧约印都一样。”

    “不是我就是了。”

    “你现在的语气,”柴可冷笑,“跟门后冒充奶奶的那个,越来越像了。”

    晋牧没接。

    安宁在旁边小声说:“他确实没否认是谁。”

    “安宁。”

    “我说的实话。”

    就在这时,尸身坐起来了。

    不是借缝线坐起。是自己坐的,膝盖弯得很自然。

    它开口,用的是安宁六岁时的声音。

    “姐姐,帮我补第三针。”

    安宁退了一步,腿一软,扶住墙。

    “这声音……”她脸色发白,“是我死过那半个时辰,在阴间听到的。”

    柴可看向她。

    “你死的时候见过它?”

    “它就在门后面。”安宁的声音很稳,手不稳,“它说它冷,让我给它缝衣服。”

    尸身同时用两个声音说话。一半是安宁六岁,一半是柴可自己。

    “它记着我们两个人?”柴可后退。

    男童捂住耳朵。

    柴可没退了。

    她盯着尸身脚边那张收据。

    货物:本人。已退回,未验收。

    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具身体悬了三十年,就是因为没人验收。门不放,货不收,柴家不认。它就一直躺在这,等着。

    “柴可。”晋牧先开口了,他听出她在想什么,“别签。”

    “我没说我要签。”

    “你的手已经握笔了。”

    柴可低头。判官笔残魂确实在她手里。

    “验收即认领。”晋牧的声音压下来,“她欠门里的债,会全部过到你头上。”

    “她是我被退回来的身体。”柴可说,“我认领自己,天经地义。”

    “账不是这么算的。”

    “账就是这么算的。”柴可抬起头,“你们柴家把人当货送来送去,今天我就当一回难缠的买家。验货。验损。追赔偿。”

    笔尖落在验收人一栏。

    她签下:柴可。

    眉心第八道红痕亮起。全身的阴身印反向烧起来,透明的手指一寸一寸凝回血色。

    晋牧伸手要打掉笔。没来得及。

    收据烧了。

    不是烧成灰。是烧成一道光,钻进柴可眉心。

    整个旧店的纸扎人齐齐转身,朝血池方向跪下。往生门的方向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一扇很大的门,开了一条缝。

    男童额上的第七点朱砂亮了。和柴可的第八点之间,拉出一条新的红线。很细,但没断。

    血牢最深处,传来脚步声。

    第一道,是尸身方才的动静。

    第二道,是幻声在墙上走。

    第三道,有重量。

    晋牧一步跨过来,把柴可挡在身后。他的背很直,但柴可从侧面看见他的手在抖。

    “别回头看我。”他的声音很低,“也别看她。”

    “她是谁?”

    “她最会学的,是你现在脸上的表情。”

    脚步声停在柴可身后。

    很近。近到柴可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和她自己的呼吸同一个频率。

    柴可没回头。

    她从晋牧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看见了倒影。

    站在她身后的“柴可”,眉心七点朱砂,全部熄灭。灰白色,七个空点。

    那人开口了。声音平静。

    “验收成功了。”

    “现在,把身体还给我。”

    “你才是当年被退出来的那件货。”

    柴可腕上的残镯碎了。

    铃芯一枚接一枚裂开。红姑最后的影子从碎铃里冒出来,只剩一口气。

    “当年退回来的,不是身体,是,”

    黑雾从门缝里涌出来,吞掉了后半句。

    晋牧一把将柴可拽进怀里。门缝在他背后合上,轰的一声。

    黑。

    男童在哭。

    然后柴可听见,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笑。

    不是她的。

    再睁眼时,她躺在阳间自家纸扎店的床上。

    天亮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给她掖被角。

    “安宁?”

    那人转过头来。

    眉心上,七点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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