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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七点朱砂的安宁

    柴可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腕。

    左腕空的。残镯碎了,碎在血牢门口。可右腕多了一圈完整的铜铃镯,十二枚铃片,一枚不缺。

    她坐起来。

    身上的阴身印没了。血池泡了两天泡出来的那些,全部消失,皮肤干净得像没沾过事。

    她抬手按眉心。

    八道红痕不在了。指尖碰到的是七个点,灰白色,空的。

    柴可盯着床边那人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那人低头在叠纸,叠的是纸摇篮。手很稳,指法也熟,是安宁缝了十几年魂养出来的手。

    “安宁。”

    那人叠纸的动作没停。

    “你叫谁?”

    柴可没接话。她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昨晚的事。血牢,女童,收据,签名。然后是黑雾,是红姑没说完的那半句,是她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那声笑。

    再睁眼就在这了。

    “安宁,你叠错边了。”她说,“摇篮的底要朝里。”

    那人手上停了半息,翻过来,重叠。

    没错。

    “六岁那年,你死过半个时辰。”柴可说,“阴间很冷,你在门后面见过一个东西。”

    “它说它冷。”那人接得很快,“我给它缝了衣服。”

    也对。

    柴可换了个问法。

    “第三针走什么位?”

    那人抬眼。

    眉心七点朱砂,灰的,没有一点光。她看了柴可一会儿,眼神里空了一块。

    “什么第三针?”

    柴可心里落下一块石头,又浮起一块。

    不是冒牌货。冒牌货会全部答对。这东西借了安宁的记忆,可安宁缝魂的针法记在手上,不记在脑子里,它只拿走了记在脑子里那一半。

    “没什么。”她说,“摇篮叠完放门口。”

    她试着下床。

    脚刚沾地,整间店的纸扎人齐齐抬头。

    柴可低头。地上铺满红线,每一道都从她脚底出去,连着门槛,连着祖宗牌位,连着床边那只铜铃镯。她收回脚,纸人们低下头,接着叠自己的。

    她躺回去,装睡,先理清楚。

    说出晋牧两个字试试。

    “晋,”

    喉咙勒住了。不是勒,是缝。像有线从里往外收,铜铃镯跟着响了一声。柴可松开,缓了两息。

    铜铃是管婚契的。红线是管送件的。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纹中间多了一行小字,血写的。

    货物已验收,魂魄待核。

    柴可盯着这行字。

    验收人签的是她自己。签的时候她以为签的是那具尸身。现在看,昨夜被验收的是她的魂。躺在床上的这个,是被退回阳间的那件货。

    魂没退回来。

    后门响了一声。柴进拎着一锅东西进来,锅还在冒热气,是煮化了的纸钱浆。他看见床边的人,锅差点脱手。

    “姑、姑奶奶。”

    床边那人没理他。

    柴进绕到床这头,压低声音:“你可算醒了。”

    “昨晚店里进了几个人?”

    柴进喉结动了动,朝床边那边瞥了一眼,凑得更近。

    “两个。天亮前,一个躺你床上,一个躺这。”他顿了顿,“后来是安宁自己把另一个你抱进里屋的。”

    “另一个我?”

    “我没看清,我也不敢看。”柴进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烧掉一角的收据,“里屋烧剩下的,就这个。”

    柴可接过来。

    收件人:安宁。

    货物:柴可的魂。

    验收人一栏签了字。字迹她认得,她自己的。

    “谁验的收?”

    “不知道。”柴进往后退,“我只能告诉你,安宁抱人的时候,那具身体在自己动。我没敢拦。小叔叔我这辈子就学会一件事,看不清的货不碰。”

    门外有人敲门,三下,间隔一样。

    “守夜人协会。柴姑娘在吗?”

    谢无渡。

    “街上封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探鬼针测出来,店里有两个柴可的魂,只有一个人的气息。协会的规矩你应该懂,魂魄数目对不上活人数,按阴身寄生处理。你证明不了自己是活人,我天亮前要交报表。”

    柴可走到门边。

    “那你说个办法。”

    “报昨夜血牢的最后一句话。探鬼针能验真伪。”

    “红姑说到一半被吞了。”

    “那就说到被吞为止。”谢无渡说,“当年退回来的,不是身体,是,”

    门外的声音断了。

    不是停顿,是掐断。门缝里渗进黑雾,在门槛上写字。

    不可核验。

    柴可盯着那四个字。谢无渡敲门的声音也没了,人还在门外,探鬼针的滴答声还在,就是发不出声。

    床边传来剪刀响。

    那人拿起剪刀,剪断了柴可脚踝的红线。

    线断的瞬间,整间店的纸扎人转身,朝着床边那个,齐声喊了一个字。

    “娘。”

    柴可趁那一瞬,逼出掌心里判官笔的影子,锁魂。

    笔影没锁住床边的人。笔影掉头,锁住了她自己的影子。

    影子从脚下被抽出来,站在床前。她的脸,她的身形,眉心没有朱砂,七个点全空着。

    “你到底是谁。”

    “我是被你签掉的那一半。”影子说,“昨晚晋牧把真正的你带进了往生门。留在这的,是验收完退回来的货。”

    “他为什么带走我。”

    “他不是带走你。”影子说,“他是在拦你。不让你回去找自己的身体。”

    柴可眉心七个灰点同时渗血。她挣开锁魂,影子散了,散之前她说的话还留在屋里。

    柴可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

    床上这个人,验收过,退货过,连影子都不是自己的。她想不通晋牧。想到晋牧两个字,喉咙就缝。

    床边那人忽然回过神来。七点朱砂底下,透出安宁原来的神情。她抓住柴可的手,很急。

    “姐姐,别让他把第八点还给你。”

    “什么?”

    她手腕上浮出一条黑线。柴可认得,晋牧胸口的旧约印,一模一样的一条。

    安宁说完又空了,眼神散开,接着叠她的纸摇篮。

    后墙裂开。

    没有声音,墙就那么开了。裂缝后面不是血池,是一间产房。产床,两个襁褓,一个孩子眉心七点朱砂,另一个胸口缝着宁字。产婆站在床边,正把一枚铜铃镯往孩子手腕上套。

    产房里传出晋牧的声音。

    “这一次,先验收魂。”

    柴可站在裂缝前,脚下的红线一根一根绷直。

    她想起掌心那行字。

    待核。

    货还没核完,账就没结。她抬脚,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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