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说,那一夜他根本没睡踏实。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想着那妇人的话,明日是二月初二,赶紧走,别管闲事。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寨子的名字就叫龙抬头。
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索性坐起来,盘腿打坐,默念了几遍静心咒,才勉强把心里的烦躁压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锣声。
“当!当!当!”
锣声很轻,离得远,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爷爷一骨碌爬起来,凑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青石板路上影影绰绰的,一群人正往寨子外面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太太,穿着黑布衣裳,手里拄着根拐杖。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壮汉,抬着几顶轿子一样的东西。
不对,不是轿子!
爷爷眯起眼睛仔细看,那是几顶竹编的笼子,笼子里隐隐约约装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楼梯墙上那些木牌子。
那些名字,这会儿一个个跳进他脑子里:张阿狗、李三娘、王老幺……
全是人名。
不对,应该说是……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哪是什么木牌子,那是牌位!
这寨子的人,把自家祖宗牌位挂在客栈墙上?
这什么规矩?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穿上衣裳,轻轻打开房门,下了楼。
堂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摸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那群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几点灯火,在山道上忽明忽暗地晃动。
爷爷犹豫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山道弯弯曲曲,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那群人走得不快,可爷爷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缀着。他后来说,那会儿他心里直打鼓,既想知道这些人去干什么,又怕被发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一座山崖横在眼前。
断龙崖。
崖边立着一座石台,台上点着几盏油灯,照得亮堂堂的。那群人围着石台站成一圈,那个黑布衣裳的老太太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把桃木剑,正在比划什么。
爷爷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看去。
这一看,他心都凉了半截。
石台上,躺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十来岁,穿着红衣裳,脸被一块红布盖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老太太围着石台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爷爷竖起耳朵仔细听,隐隐约约听见几句。
“龙王爷爷……龙抬头……送新媳妇来了……”
新媳妇?
他愣了愣,仔细看那石台上的孩子,身量娇小,穿着红衣裳,头上扎着两个小髻。
是个女娃。
他忽然想起客栈老板娘那张脸,想起她说话时那种古怪的表情。
她也有个女儿。
“新媳妇”?
爷爷攥紧了拳头。
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这祭祀是怎么回事,先把孩子救下来再说。于是他从石头后面一跃而出,大喊一声:“住手!”
那群跪着的人齐刷刷回过头,几十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跟狼似的。那老太太也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在油灯下沟壑纵横,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是谁?”老太太问,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威严。
“过路的,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拿活人祭祀,不怕遭天谴?”爷爷上前一步问。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年轻人,你不是这寨子的人。你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就别瞎掺和。”
“什么规矩?杀人的规矩?”
“杀什么人?”老太太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我孙女。”
爷爷愣住了。
“孙女?”
“对,亲孙女。”老太太回头看了看石台上的孩子。
“我亲手把她养大的。”
爷爷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亲奶奶,亲手把孙女送上石台当祭品?
这……
“年轻人,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这事,你管不了。回去吧,明天一早,离开这寨子,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老太太叹着气道。
“不行!我龙长鸣走南闯北,干的都是积累功德之事,今天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他摸出一张符箓,夹在指间。
“不管你们祭的是什么龙王,今天这孩子,我带走了。”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她还没说话,旁边那几个壮汉已经冲了上来。爷爷说,那会儿他心里也有点发虚,毕竟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拳头,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那人扑通跪倒在地。第二个人扑过来,他往旁边一闪,顺手在那人背上一拍,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黄符。
那人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还有谁?”爷爷问。
剩下几个面面相觑,不敢再上。
老太太盯着爷爷手里的符箓,脸色阴晴不定。
“你是……道士?”
“算半个!我不管你们寨子有什么苦衷,拿孩子当祭品,这事说到天边都不占理。”
爷爷走到石台边,伸手要去揭那孩子脸上的红布。
就在这时,山崖底下又刮起一阵风。
这回的风比刚才更猛,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嚎叫。
爷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手指都僵了。
他猛地回头。
崖边,一团黑雾正从下面涌上来。
那黑雾来得快,眨眼间就漫上了石台。雾气里隐隐约约有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只听见一阵阵低沉的喘息声,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
“龙王爷爷显灵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那群人又齐刷刷跪下了。
老太太也跪下了,额头抵着地,嘴里念念有词。
爷爷攥紧符箓,盯着那团黑雾。雾气越来越浓,几乎要把整个石台都吞没。他闻到一股腥臭味,像是死鱼烂虾,又像是腐烂的肉。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箓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符箓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火光,直冲那团黑雾。
“轰!”
火光炸开,黑雾散了一些,可很快又聚拢过来。
雾气里传来一声低吼,震得爷爷耳膜生疼。
他心里一沉。
这玩意儿,不好对付。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爷爷低头一看,是石台上那个孩子。红布已经滑落半边,露出一张稚嫩的脸。那孩子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大哥哥,你快走。”小姑娘道。
爷爷愣住了。
“什么?”
“龙王爷爷不是坏人,它是在保护我们。”
话音未落,黑雾中忽然探出一只爪子。
那爪子足有脸盆大,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指甲泛着寒光。
爪子猛地拍下来,却不是拍向爷爷,而是拍向他身后。
一声惨叫。
爷爷回头,看见一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胸口被拍出一个大窟窿。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闪着诡异的绿光,显然是淬了毒的。
黑雾中传来一声低吼,像是在警告什么。
爷爷再看那群跪着的人,一个个脸色煞白,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忽然明白了。
这“龙王”不是在害人,是在救人。
可那些黑衣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