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爷爷没看清。
等他回过神来，山崖周围已经多了七八个黑影，全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
黑雾中那东西又吼了一声，爪子横扫过去，两个黑衣人躲闪不及，直接被拍飞出去，撞在山石上，没了动静。
剩下的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忽然散开，分成几个方向朝石台扑来。
“不好！”
爷爷一把抱起那孩子，往旁边一滚。
一把刀贴着他的后背划过，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凉飕飕的。
他把孩子往地上一放，反手摸出三张符箓，朝那几个黑衣人扔去。
“轰！轰！轰！”
三道火光炸开，逼退了三个人。
可还有两个已经绕到侧翼，举刀砍来。
爷爷躲闪不及，眼看就要挨刀，忽然，一条白色的影子从他身后窜出，一口咬在其中一个黑衣人的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咬他的是一条白蛇，手腕上两个血窟窿，正往外冒黑血。
“有毒！”
另一个黑衣人吓得后退两步。
那条白蛇落在地上，抬起头，朝爷爷吐了吐信子，然后一扭身，钻进了草丛里。
爷爷愣了愣，来不及多想，抱起那孩子就往山下跑。
身后传来喊杀声，那团黑雾正跟剩下的黑衣人纠缠。
他没回头，一口气跑下山，跑进寨子，一直跑到客栈门口。
客栈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闩上。
堂屋里亮着一盏灯，老板娘坐在灯下，看见他怀里的孩子，猛地站起来。
“阿黎！”
那孩子从爷爷怀里挣下来，扑进老板娘怀里。
老板娘搂着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娘，我没事。”那孩子轻声说。
“这个大哥哥救了我。”
老板娘抬起头，看着爷爷，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恩人……”
“别！”爷爷赶紧把她扶起来。
“老板娘，别这样。快起来，那些黑衣人说不定还会追来。”
老板娘抹了把眼泪，站起来。
“恩人，你……你先上楼歇着。我带阿黎去收拾收拾，等天亮了，你们赶紧走。”
爷爷点点头，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老板娘，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
老板娘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阿黎抬起头，看着爷爷，忽然说了一句：
“是柳先生的人。”
“柳先生？”
“他是教书的先生。”阿黎说。
“可他也是坏人。他每年都要抓一个姐姐去祭龙王，我娘说，那些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爷爷心里一沉。
教书先生？
他想起白天路过那间学堂，想起那个穿着长衫、斯斯文文的中年人。
原来是他。
阿黎被老板娘带上楼休息去了，爷爷坐在堂屋里，看着那盏油灯发呆。
过了很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老板娘下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恩人，喝点暖暖身子。”
爷爷接过碗，道了声谢。
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恩人，你是个好人。可这事，你真的不该管。”
“为什么？”
“因为管了，会死。”
爷爷看着她。
老板娘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十二年了。”她说。
“每年一个孩子，整整十二个。我男人，就是第三个。那年他才三十岁，被柳先生选中，送上了断龙崖。”
爷爷愣住了。
“你男人？”
“对。”老板娘点点头。
“他不是本地人，是逃难来的。我们成了亲，生了阿黎。可第二年龙抬头，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
爷爷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问：“那柳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老板娘摇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他本事大，会邪术。镇上的人都不敢惹他，每年到了龙抬头，就乖乖把孩子送去。”
“你们没报官？”
“报过。”老板娘苦笑。
“十二年前报过，县里来了几个差人，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那几个差人回去的路上，莫名其妙死了两个。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管。”
爷爷攥紧了拳头。
“那今年……阿黎怎么会被选中？”
老板娘的眼圈红了。
“柳先生说，今年要的必须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孩子。整个寨子，只有阿黎是。”
爷爷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信那个龙王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黑雾里的东西，你信它是龙王吗？”爷爷问。
老板娘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可它……它这些年确实救过几个人。有一年柳先生的人追一个孩子，那孩子跑到断龙崖边，眼看就要被抓住了，那东西从崖下冲上来，把那些人全杀了。”
爷爷心里一动。
“所以，那东西是在保护你们？”
“也许吧。”老板娘说。
“可它从来不露面，只在有人要害孩子的时候才出现。柳先生的人怕它，所以每次祭祀都选在龙抬头那天，因为那天它最弱。”
爷爷想起阿黎说的话，龙王爷爷不是坏人。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条白蛇。
“老板娘，你们这儿，有没有白蛇的传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
“白蛇？”
“对，通体雪白的蛇。”
老板娘想了想，摇摇头。
“没听说过。我们这儿只有青蛇，没见过白的。”
爷爷沉默了。
那条白蛇，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救他？
它和那个黑雾里的龙王，又是什么关系？
他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
喝完姜汤，他上楼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忽然看见窗台上，盘着一条白色的影子。
是那条白蛇。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正盘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他。
爷爷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白蛇没有动，就这么看着他。
爷爷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白蛇蹭了蹭他的手，然后游下来，钻进他的包袱里，盘成一团。
爷爷看着包袱，哭笑不得。
这蛇，是赖上他了？
他摇摇头，躺下来，这回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