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干这行这么多年，虽然眼力不算顶尖，但自认为还能糊弄住一般人。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说得头头是道，连铁锈斑是浮是沉都分得清。他不甘心，又转身从货架上拿起一件粉彩花鸟盘，双手捧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赌气的意味。
“那您看看这个，乾隆年的官窑，这画工，这彩料，这胎质，都是顶级的。”
“您看看这花鸟，画得多生动，这颜色，多艳丽。”店主指着盘心那一对五彩斑斓的锦鸡，又指着盘底的款识，“您看这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笔力遒劲，标准官窑款。”
“还是之前那句话，您要是拿去，随便找个拍卖行，至少值二十万。只不过......”店主嘿嘿一笑，“五百您可拿不走，至少两千！”
陈阳拿起来，看了一眼，这盘子的粉彩颜色太艳，艳得发腻，没有乾隆粉彩那种柔和、淡雅的韵味——乾隆官窑的粉彩，讲究的是“彩料柔和，过渡自然”，不是这种大红大绿的俗艳。
胎质太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官窑的那种厚重感，一掂就知道分量不对。底款倒是仿得有几分形似，但笔力软弱，转折处拖泥带水，没有乾隆篆书的刚劲挺拔。
他放下盘子，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惋惜什么。
“老板，这个也不行！”
陈阳用手指起轻轻敲了一下盘子，“粉彩不对，乾隆的粉彩彩料柔和，过渡自然，您这个颜色太艳，像是现代化学料。”
“胎太薄，乾隆官窑的胎质厚重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您这个轻飘飘的。”
“底款虽然是仿的，但笔力不够，转折处软绵无力。这盘子，是光绪仿的，仿得还算用心，但破绽不少。”
“市面上这种光绪仿乾隆的粉彩盘，品相好的也就几百块，您这个品相一般，八百都不一定有人要。”
这下店主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普通的年轻人，眼力居然这么毒。他原以为能在这个外地人身上赚一笔，没想到碰上了硬茬。
于是他乖乖收起那副推销的表情，靠在柜台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陈阳，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你这小子到底是干什么的的疑惑。
“我看您也是个行家。那您说，您想要什么？”店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赌气的意味，也有一种挑衅，“我这店里，好东西有的是，就看您识不识货。”
“瓷器看不上的话，我还有玉器，还有铜器，还有字画。您随便挑，只要您开得出价。”
陈阳没有接他的话茬，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从瓷器货架移到玉器柜台，从玉器柜台移到杂项角落，最后落在旁边一件花插上。
那花插不大，只有巴掌高，被塞在两个大花瓶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陈阳走过去，轻轻把它抽出来，拿到灯光下细看。
那花插造型小巧玲珑，颇为秀气。蒜头口，圆扁腹，通体施着粉青釉，釉色匀净素雅，像是春天的湖水倒映着雨后的天空，又像是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远山的青翠。
外形线条舒展柔美，从口到底，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滞涩，富有韵律感，配合粉青一色宛如天成，仿佛不是人工烧造的，而是从大自然中生长出来的。
工艺精湛，无论是口沿的修整，还是足底的打磨，都一丝不苟，处处透着官窑的严谨。下承三乳钉足，小巧而稳固。底书青花“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字迹清晰，笔力遒劲，布局匀称，是典型的乾隆中后期官窑款识。
陈阳拿起那件花插，翻过来看了看底，又翻回去，对着光看了看釉面。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瓶身，感受着釉面的温润和光滑，像是触摸一块羊脂玉，又像是抚摸婴儿的皮肤。
陈阳凑近了看，能看到釉下细密的气泡，大大小小，疏疏密密，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能看到胎质的细腻和紧密，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处瑕疵。
此时的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这是乾隆中后期官窑珍品，真品！
这种花插，在清宫档案里有记载，名为“花囊”，是乾隆皇帝用来插花、插香的文房雅器，常置于书案之上，与笔、墨、纸、砚为伴，存世极少。他见过类似的，在故宫出版的图录里，在一位京城大藏家的书房里，但都没有这件这么精致。
“老板，您这个花插还不错，多少钱？”陈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又像是在路边摊问一把青菜的价钱。
店主看了一眼，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那个啊，那个可贵，五千！”
“乾隆年的官窑，好东西。您要是喜欢，四千拿走。”
店主走到了陈阳身边，“我跟您说，这东西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收来的，要不是看您识货，我还不舍得卖呢。”
陈阳摇了摇头，把花插轻轻放回原处，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挑剔，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千！”
“这东西器形小，釉色虽然好，但不是主流品种，出手慢。三千，我还可以接受。”
说着，陈阳笑着看了一眼店主，“您要是觉得亏，就留着，等下一个识货的。”
店主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拿起那件花插，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釉面，翻过来看了看底款。
自己眼力也不差，他心里清楚，这东西确实是真的，但放在店里好几年了，因为器形小、价格高，一直没人问。他店里那些客人，都喜欢大瓶大罐，摆在客厅里气派，这种小东西，嫌不够场面。
他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点了点头。
“行，三千就三千！”
“交个朋友，以后有好东西，您再来。”店主把花插用锦盒装好，那锦盒是深蓝色的绒面，四角包着铜边，虽然有些旧了，但还算体面。
他双手递给陈阳，那动作里带着一丝不舍，也有一丝释然。
陈阳接过锦盒，又从角落里把那沓拓片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在店主的脸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店主，声音里带着一种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又像是在跟老朋友聊闲天：“老板，这些拓片，您就送给我吧。反正您也说挣不着钱，就当搭个人情。”
店主看了一眼那沓拓片，犹豫了一下，要是之前陈阳这么说，他没准真送了，但现在么......
店主在心里嘀咕了起来，这些破纸片子确实没什么人要，放在店里好几年了，问都没人问。这小子眼力这么好，难道看出来什么了？
也不对呀！这些玩意，平日里送都送不出去，能有什么好的，想到这里，他还是摆了摆手，那动作很大：“行行，拿走拿走。”
“反正也没人要，放着还占地方。您要是喜欢，全都拿走，一张别留。”
陈阳道了声谢，把拓片小心地卷起来，放进一个纸筒里。他付了钱，提着锦盒和纸筒，转身走出了店门。
“回酒店，快！”说着，陈阳将花插递给了劳衫，自己抱着那些拓片，快速向停车的位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