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帐篷外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偶尔有积雪从帐篷顶上滑落的噗噗声,轻得像有人在叹息。
李彻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地图。
那是吉泰罕回来后,带着那些学者连夜绘制的。
从前哨基地到遇见暴风雪的地方,再到那个楚科奇人部落,一直到这趟旅途的尽头结束。
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一直延伸到地图的最上端,然后戛然而止。
地图的最上端是一片空白,饶是李彻苦思冥想,也不可能回忆起来整张世界地图。
他盯着那片空白,已经盯了很久。
杨璇披着狐裘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陪着他看着那张地图。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陛下还在想北边的事?”
李彻没有回答,此刻他眼神有些涣散。
看起来像是在看那张图,实则视线已经透过地图落入虚无中。
“那边到底有什么?”李彻不断自言自语,“为何朕会如此在意......”
杨璇看着他,眼里浮起一丝担忧。
她了解这个男人,跟了他这么多年,她见到过他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模样,见过在朝堂上与群臣争辩的模样,见过他深夜批阅奏章疲惫不堪的模样。
再她的影响中,自己的陛下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
可她从没见过李彻像现在这样,目光涣散,心神不宁,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
事到如今,李彻在意的已经不是陆桥了。
他最初的想法确实是为了那个冰封的通道,开辟通往美洲的道路,获得另一个大陆的资源。
可当吉泰罕率领队伍离开,他日日在望楼上凝视远方时,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开始出现了。
起初他以为是幻觉。
可这几天,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只是一种感觉。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片茫茫冰原的深处呼唤着他。
是谁?
是什么?
为何偏偏是他?
李彻有一种预感,若是置之不理,自己绝对会后悔一辈子。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那种涣散的神情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杨璇无比熟悉的坚定光芒。
看到李彻如此,杨璇的心顿时一沉。
“陛下......”她担忧地看着李彻,伸手握住李彻的手。
李彻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有些愧疚。
“璇儿,朕必须去。”
听到李彻的决定,杨璇的眼眶瞬间红了。
但她没有劝阻,只是靠在李彻肩上,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臣妾陪你同去。”
。。。。。。
次日清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所有人都被召集起来。
士兵们列队而立,学者们挤在一旁,索伦骑兵和那些向导也来了。
解安站在最前面,自探索队回来后,他便从漠河城赶了过来。
伊雅喜、越云、虚介子、禄东赞、吉泰罕围在他身侧,杨璇则抱着小团站在人群边缘。
李彻从帐中走出,来到众人面前站定:
“朕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李彻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朕已决定......亲自往北边去。”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圆了眼,像是被集体噤声了一般。
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然后瞬间爆发。
“陛下不可!”
解安第一个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
“陛下乃万乘之尊,岂可亲涉险地?!”
“那冰原是能冻死人、吃掉人的地方!陛下若是有个闪失,末将万死难赎!”
伊雅喜也跪下了,老迈的身躯颤抖着:“陛下!老臣活了七十多年,从未见过那等险恶之地!”
“就连索伦部最好的猎手,都折在里面十有七八,陛下若要派人再去,老臣绝不阻拦,可陛下亲自去却是万万不可!”
越云也是单膝跪地,甲叶铿锵:“陛下!末将从奉国起兵就跟在您身边,这二十年来您让末将往东,末将绝不往西!”
“可这一次,恕末将不能从命,陛下若执意要去,末将就跪死在这儿!”
虚介子长须飘动,面色凝重:“陛下,道家讲究顺天应人,陛下身负社稷之重,乃天命所归。”
“那冰原凶险莫测,若有不测,天命何归?大庆何归?百姓何归?”
马忠也跟着跪下了。
想了想,愣是没想到什么说的词,便只是默默跪着。
不仅他们,就连禄东赞也开口了:
“陛下,臣曾为吐蕃大论,见过太多雄心勃勃的君主,因一时意气而身死国灭。”
“陛下平定天下,开创盛世,功业已足,何苦为一片未知之地冒此奇险?”
“请陛下三思!”
吉泰罕跪在雪地中,眼眶通红:
“陛下!末将这就带再去一次,死也要走到那陆桥!”
“您在这儿等着,等末将的好消息!”
一个接一个,一圈接一圈,所有人全都跪下了,黑压压一片。
“陛下三思!”
“陛下不可!”
“陛下......”
李彻看着这些跪着的人焦急的脸,沉默了许久。
他何尝不知,此行凶险异常。
可是......那道声音就在他耳边响个不停,让他无法沉静,无法思考。
那是天命,自己必须要去做这件事。
“朕登基十年。”李彻缓缓开口,望向大庆的方向。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这十年已平天下,以养百姓,四海升平,仓廪充实。”
“太子仁孝,朝臣忠贞,百姓勤劳,这天下无朕,亦能太平。”
李彻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北方的茫茫雪原:
“朕平生之志,是为大庆开疆扩土,将那些土地插上大庆的旗帜是朕的夙愿。”
“如今大道就在眼前,若不能亲眼去看一看,朕实在是心中难平。”
吉泰罕猛地抬头:“陛下!末将愿再去一次,一定走到那陆桥,替陛下完成夙愿!”
李彻看着他,摇了摇头。
有些话自己不能说。
那冥冥中的呼唤,夜夜缠绕的感觉,是其他人无法理解的。
自己必须去,非去不可。
或许自己穿越的终极秘密,就在那个地方。
李彻只能换一个说法。
“吉泰罕。”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你可知,何为道?”
听到李彻的话,吉泰罕顿时一怔。
李彻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所谓朝闻道,夕可死。”
“朕已经找到了朕的大道,尔等——”
“是不想让朕证道吗?”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没有人再说话。
在古代,完成志向是绝对严肃的大事。
读书人寒窗十年,为的就是一朝得中;将军百战沙场,为的就是封侯拜相;君主开疆拓土,为的就是名垂青史。
阻止一个人的向道之心,那就是死仇,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皇帝。
解安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伊雅喜深深伏下身子,额头顶着雪地。
虚介子长叹一声,闭上了眼。
李彻看着这些跪着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这次是自己任性了。
可那冥冥中的牵引越发清晰,那种感觉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只是知道自己必须去。
“起来吧。”李彻的声音放轻了些,“朕意已决,尔等不必再劝。”
。。。。。。
次日,消息传开,营地就再没消停过。
天还没亮,越云第一个堵在李彻帐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李彻掀开帐帘,就见他直挺挺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里半尺深,甲胄上落满了霜。
再看后方,解安、马忠、虚介子、禄东赞等人都齐齐望着自己。
李彻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陛下!”越云抬起头,眼眶通红,“末将跟了您快二十年,从奉国打到中原,从草原打到西域。”
“您去哪,末将就去哪,这一次您可不能让末将留下。”
李彻皱眉:“你起来说话。”
“不起!”越云脖子一梗,“陛下不答应,末将就跪死在这儿!”
李彻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威胁朕?”
越云不答话,只是跪着补齐,活活像块石头。
紧接着,解安也来了。
他站在越云身后,闷声道:“陛下,末将镇守北疆数年,这片雪原末将比谁都熟。”
“陛下要往北去,末将可为您执鞭坠蹬。”
李彻无奈地看向他:“你走了,边军怎么办?”
解安一摆手:“有副将在,一个月两个月出不了事。”
“陛下若是不放心,末将现在就写军令,出了事砍末将的脑袋!”
李彻没来得及答话,伊雅喜颤巍巍走过来:
“陛下,可老臣认得那些部落,陛下带上老臣,万一遇见什么事,老臣还能说上几句话。”
李彻刚要开口,虚介子也踱了过来:“陛下,这极北之地老夫也想去看看。”
马忠等人也是默默望着李彻,微微躬身。
那意思很明白:臣也去。
李彻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更远处。
杨璇抱着小团站在人群边缘望着自己,眼神安静而坚定。
李彻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压低声音道:“你不能去。”
杨璇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臣妾的志向,就是追随陛下。”
李彻一愣。
杨璇继续道:“陛下昨日说,朝闻道,夕可死。”
“陛下的道在北方,臣妾的道就在陛下身边,陛下不让臣妾去,不也是不让臣妾证道吗?”